说话间,沈夏夜已经瞄准了那颗圣女果。弓弦绷得满满的,他的手指扣在弦上,纹丝不动,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时机。
关海潮的便宜弟弟早已魂飞魄散,拼命扭动身体,试图将自己从这致命的瞄准中挣脱出去。可绳索捆得极紧,深深嵌入皮肉,他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那寒光凛凛的箭镞破空而来。
“咻——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贴着他的左耳响起,他下意识发出一声惨嚎,可嚎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点声都没叫出来。全身的感知好似同时失灵,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射中,有没有感觉到疼。
能感知到的只有死亡无尽逼近的恐惧,而这还是结束,对面那个人还有好几支箭。
沈夏夜放下弓,故作遗憾地“啧”了一声:“哎呀手滑了,好久不练有点生疏。”
他慢条斯理地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开,瞄准。
这一次,箭矢钉在了他右耳旁的木桩上,距离和力道与左边那一支分毫不差。
年轻人已经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牙齿在塞口物后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死死盯着沈夏夜,盯着那再次被缓缓举起的弓,和那对准了他眉心,随时能要了命的那一点寒星。
极度的恐惧摧毁了最后一丝控制,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汹涌而下,滴滴答答砸在身下的水泥地上,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在密闭的仓库里迅速弥漫开来。
沈夏夜皱了皱眉,嫌恶地掩住口鼻:“真脏。” 他似乎失去了对头颅的兴趣,箭头微微下移,不偏不倚,对准了年轻人两腿之间的位置。
“别——!!!” 关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程海宇松开了手,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关海潮脚边,两只手抓住关海潮的裤脚,“海潮,爸错了,你饶了你弟弟吧!我们发誓,以后再也不来找你要钱了!一分都不要了!!”
关海潮低头看着被揉成一团的裤脚,关父的鼻涕眼泪蹭在上面,湿了一大片。
“如果他又去赌了呢?”
“不敢了!他再也不敢了!”关父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回去我就把他的腿打断,让他再也出不了家门!海潮,你信爸一回,爸求你了……”
关海潮没再看他,而是抬眼望向远处的沈夏夜。沈夏夜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沈夏夜挑了下眉梢,把弓重新举起来,箭矢上移,对准了那颗还稳稳当当搁在枯草黄头发顶上的圣女果。
“咚!”
箭矢破空,精准地擦着年轻人的头皮掠过,带起几缕断发,狠狠将圣女果扎穿。
“呃……” 十字架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气音,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关父粗重恐惧的喘息声。
“你之前说要大家一起下地狱,但我不想,我现在有了喜欢的人,我想好好活着。”
关海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生父空洞绝望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开口:“所以地狱只会有你们两个去,你最好说到做到,看好他,让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下一次,我不会这么手软。”
不知道是他的父母太过关注彼此的近况,生怕对方过得比自己好,还是小城市里流言蜚语传得太快,解决完那对父子还不到一周,关海潮的亲妈就掐着点打来了电话。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关海潮看了一眼,没立刻接。他的胃还没好全,正小口喝着沈夏夜给他炖的鸽子汤,油已经全都撇了出去,清澈透亮的汤滑过食道,让肠胃感到久违的熨帖。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带着清苦气的中药味,沈夏夜在那盯着炉子上火候。
电话执着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又再次响起。关海潮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什么事。”
“关海潮!”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兴师问罪道,“听说你给了你爸还有他跟那个狐狸精生的小杂种整整一百万?你好大的手笔啊!你爸是亲的,你妈我就不是亲的了?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弟弟呢,他现在正等着钱买房子娶媳妇儿,你就干看着?!”
关海潮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完,厨房里传来沈夏夜轻轻搅动药罐的细微声响,那声音让他有些紧绷的神经松缓了很多,让本该带着怨和不甘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平和起来。
“妈,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关海潮问,“为什么跟我相处还不到一年的人都知道我不容易,想着照顾我,跟我血脉相连的你却从来不知道、也学不会心疼我呢。”
电话那头尖锐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三十多岁了,才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原来生病是不用挨骂的。”
听筒里只剩下有些无措的呼吸声,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焰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破,再说不出一句。
“我不会再给我爸钱,” 关海潮一字一句地宣布,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疲惫与决绝,“也不会再给你。”
“妈,这就是我们这辈子的最后一次通话。”
挂了电话,关海潮握着手机在餐桌前静坐了几秒。听筒里的忙音早已停止,但那尖锐的余韵似乎还在寂静的空气里颤动。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向厨房。
沈夏夜正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砂锅里的药汁滤进一只白瓷碗里。温暖的灯光落在他后颈,勾勒出一段柔和的线条。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鸽子汤残余的香气,将方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一切寒意都消解于无形。
关海潮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沈夏夜的腰,他没有立刻说话,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放到沈夏夜手里。
沈夏夜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把卡丢到一边,声音里带上了点没好气的调子:“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关海潮,你想跟我划清界限是吧?”
“我弟那件事怎么都不应该让你出钱,听话,拿着。”
“我就不。”沈夏夜拍开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过身指尖轻轻挑起关海潮的下巴,“我只接受肉偿。”
嘴上说着调戏的话语,手指却从他下巴滑到脸颊,拇指指腹在那终于养回来一点、不再那么缺乏血色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眼里只剩下心疼:“你的应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关海潮捉住他流连在自己脸上的手握在掌心,那手比他小一圈,带着常年练箭留下的薄茧,是那么温暖而真实。他收紧手臂,将人更往怀里带了带,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发丝:“快了,再等我两天。”
“嗯。” 沈夏夜应了一声,不再多问,“等你。”
过了几天,最后一个环节终于被打通。饭局设在北越最贵的一家会所,关海潮舍命陪着喝到尽兴,白的红的轮着转,一瓶接一瓶地开。
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领导,喝到满脸通红,舌头打结,搂着关海潮的肩膀说关总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关海潮笑着应了,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
散场时已是深夜,那领导意犹未尽,揽着关海潮的肩膀提议:“关总,咱们换个地方,接着……接着乐呵!”
关海潮稳稳地托着对方的身体,笑着婉拒:“家里还有人等着,再不回去该不高兴了。”说着,抬手指了指副驾驶座上那捧在夜色中依然娇艳欲滴的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亲昵,“这不,还赶着回去负荆请罪呢。”
对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到一大捧怒放的红玫瑰。他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关海潮的后背,调侃道:“行啊关总,看不出来还是个这么顾家的!成,那我们就不耽误你请罪了,赶紧回,赶紧回!”
一番笑闹,总算作别。
推开酒店门,屋里的灯果然亮着,沈夏夜没睡,正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拿着翻开的剧本念念有词。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眼神在触及关海潮身影的瞬间亮了起来,手里的剧本随手一扔,赤着脚就朝他跑了过来。
“你回来了?”目光随即被关海潮臂弯里的花吸引,眼睛明显更亮了一瞬,“给我的?”
“喜欢吗?”
“喜欢。” 沈夏夜凑上去闻了闻,脸颊几乎要埋进柔软的花瓣里。
“喜欢它还是喜欢我?”
沈夏夜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把花往旁边的矮柜上随手一丢,甚至带着点嫌弃它碍事的意味:“不喜欢它了,耽误我抱你。”
这完全是关海潮想听的答案,他张开手臂,在沈夏夜扑进怀里的瞬间紧紧将人抱住。低下头将脸埋在沈夏夜带着清新薄荷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日应酬场上的烟酒气和疲惫尽数驱散,只留下怀中人温暖清爽的气息。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