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越的天气已带上了深冬的寒意,陈霆钧的男主试镜就在这肃杀的季节里拉开了帷幕。正如预料之中,大半个娱乐圈的男演员都吻了上来,摩拳擦掌准备争一争这个难得的机会。尽管剧组前期已经通过资料进行了严格的海选初筛,刷掉了绝大部分不符合要求的候选人,但最终获得试镜资格的人依然排起了长龙。
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整整一周,那间位于影视基地深处的会议室门口都络绎不绝地进出着不同的年轻面孔。
沈夏夜的试镜被安排在了倒数第二天,当他按时到达试镜地点时,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绷感和淡淡的香水和发胶的味道,长长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等待的人。其中不乏好几张在电视和广告牌上频繁出现的熟面孔,甚至还有两位正当红的顶流小生,也都安静地坐在角落,或低头看剧本或闭目养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和专注。
这阵仗比他当初面试《穿杨》时大了不知多少倍,那时候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偶尔有人瞥过来一眼,目光里也多是打量和评估。
也有一些主动凑上来搭讪的,目的也大多不纯,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想跟他进一步发展。
而现在,从他踏入走廊开始,就陆续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交换名片,甚至直接掏出手机要加微信,语气熟稔得仿佛多年好友。他们谈论着《穿杨》的火爆,夸赞他的表演,预祝他试镜顺利,姿态放得很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结交之意。
沈夏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过去,心里却再次清晰地意识到《穿杨》是真的让他红了,红到足以让这些曾经绝对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主动放下身段来攀交情。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谈不上厌恶,但也绝不享受,只是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圈子里现实而残酷的规则。
试镜还算顺利,沈夏夜准备了很久,对角色的理解下了苦功,完整演绎了指定的片段,也即兴应对了几个情境考验。导演和几位制片、编剧就坐在长桌后,面容冷峻,话不多,但目光如炬,每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试镜完,他们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让沈夏夜回去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漫长的拉锯。陈霆钧的严苛名不虚传,沈夏夜前前后后一共被叫去试镜了五次,对手已经从最开始的3000多人缩减为不到8个,到跨了年《心证》拍到杀青的最后一场戏,他还是没敲定最后的人选。
最后一场戏,是陈则鸣和顾知远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联手将幕后黑手逼入绝境,在一处废弃医院展开最终对决的场景。剧本要求激烈、血腥,带着悲壮的宿命感。
打戏拍得异常费力,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斗,器械交锋的火花四溅,还有情绪层层递进的爆发,每一条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和心力。来来回回磨了七八条,汗水、尘土、还有为了逼真效果而喷洒的道具血浆混在一起,糊了满身满脸。
当导演终于喊出那声“过!”,宣布顾知远力竭倒在血泊中,镜头缓缓拉远的画面定格时,沈夏夜几乎是瞬间脱力,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工作人员的祝贺,庆祝《心证》终于顺利杀青。喧闹声浪涌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朦朦胧胧听不真切。沈夏夜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上方那几盏为了打光而格外刺眼的照明灯,白光灼得他眼睛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浆和汗水滑进鬓角。
精疲力竭的感觉铺天盖地,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空茫。沈夏夜迟迟不愿意起来,直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上方,挡住了那片刺眼的白光。
是关海潮,他脸上也还带着未擦净的血污和汗水,朝他伸出手,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有工作人员递来湿毛巾和干净的衣物。沈夏夜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摘下鼻梁上那副为了塑造顾知远斯文冷静形象而一直戴着的、此刻镜片上沾满了暗红色道具血浆的平光眼镜。他用毛巾一角仔细擦拭着镜片,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清晰透亮。
擦干净后,他捏着眼镜腿习惯性地想要重新戴上,动作却忽然顿在半空。
他已经杀青,这副眼镜,以后都不必再戴了。
陈则鸣和顾知远的故事已经有了一个算得上圆满的结局,而他和关海潮的故事还在继续,不知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工作人员适时地送上庆祝杀青的鲜花,导演红光满面,和其他主创、演员们一起,将沈夏夜和关海潮簇拥在中间。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映着一张张笑脸,记录下这历时数月的艰苦拍摄最终圆满落幕的瞬间。
“《心证》杀青大吉!”
“感谢关老师!感谢沈老师!”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
沈夏夜和关海潮并肩站在人群中心,脸上都应景地挂着与此情此景相匹配的灿烂笑容,完成了所有拍照、采访、寒暄的流程。
直到回到酒店,两人脸上那层完美的伪装才缓缓褪去,露出底下都有些沉重和疲惫的内里。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送风声。
杀青的喜悦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分离,也是真实的。
他们都有太多的不确定,也都有太多的不放心。
“明天……” 关海潮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我送你去录综艺吧,然后再飞回平南。”
关海潮录制的综艺拍摄地就在平南本地,而沈夏夜紧接着要上的那个综艺是全国各地飞,最近的一站离平南都有300来公里。
沈夏夜正一件件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不用了,来回一趟那么累,折腾什么。”
“我想跟你多待几个小时。”
沈夏夜捏着衣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自认不是个脆弱的人,从走上射箭那条路开始就习惯了在机场、车站和队里的大门口与不同的人匆匆告别。可此刻,听关海潮这么说,鼻子竟然没来由地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对关海潮伸出手:“抱一下。”
关海潮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整个人密密地拥进怀里。沈夏夜将脸埋进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死海怕是一年半载都去不上了。”
关海潮下一部戏的拍摄时间是早就板上钉钉了的,就在他综艺录制结束后的第五天,往返一趟时间根本来不及。
想起那个尚未实现,似乎又要无限期推迟的约定,关海潮心里也漫上一丝遗憾。他轻轻拍了拍沈夏夜的后背:“要不我把进组时间延后吧。”
“不了。”沈夏夜拒绝得很快。延期进组意味着整个剧组进度调整,协调各方的成本巨大。他不能,也不愿意让关海潮为了自己去承担这些压力和可能的非议。
“你工作要紧,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关海潮没再坚持,只是沉默地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