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沈夏夜带着程海宇坐上了从平南飞往韩国利河的航班。整个航程程海宇都板着一张标准的死人脸，嘴角下拉，眉头紧锁，脸色垮得堪比要去上坟。
但飞机一落地利河机场，周遭瞬间被陌生的语言和文字包围时，程海宇又自觉地履行了一切助理应尽的义务，操着一口地道的利河话熟门熟路地联系接机车辆，与剧组在韩国的地接人员沟通，确认酒店入住细节，又换了韩币、买了电话卡……前后周旋，将所有琐事打点得井井有条。
然后垮着一张脸重新回到沈夏夜面前。
沈夏夜看着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感觉自己也跟着变得苦大仇深了起来：“你能不能稍微开心一点，好歹我们要在一起相处两个多月，你这样我看着真的很难受。”
程海宇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哥要求我照顾你，保护你，确保你在利河期间的安全，这我会做到。但他没有要求我必须开心，所以，我没有开心的义务。”
他爹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人，沈夏夜猛吸一口气：“ok，fine.你愿意冷脸洗内裤的话，我完全尊重你这个爱好。”
程海宇显然没料到沈夏夜居然拿“尊重，祝福”这一套来怼他，被噎得不轻，垂在身侧的手倏地紧握成拳，发出吱吱的声响。
但他不好受，显然也没打算让沈夏夜多好受。
这是沈夏夜第二次来利河，上一次还是14岁随队来这边打世青赛，那时行程紧张，他又一路打到了决赛，完全没时间去别的地方。这次虽然也是工作，但拍摄周期长，总有能喘口气的时候。而且这里是关海潮生活了六七年的地方，沈夏夜心里总存着点好奇和别样的情愫，想着趁空闲能出去转一转，看看关海潮曾经走过的街道，呼吸过的空气，也许还能找到一些他过去的痕迹。
赶着一天下戏早，天气也不错，沈夏夜回酒店快速卸了妆，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兴致勃勃地对站在客厅角落像尊门神一样的程海宇说：“咱们出去转转吧？你哥他以前那个公司总部大楼在哪儿来着，你带我去看看呗？”
程海宇平视着前方空白的墙壁，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我哥说了，不让你乱跑。”
“这怎么能叫乱跑呢？” 沈夏夜试图讲道理，“天都还没黑透呢，我又不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我哥说了，天一黑哪都不能让你去，下了戏就要在酒店待着。”
沈夏夜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个电话打给关海潮：“你这个弟是在把我当犯人看管嘛，每天在片场和酒店两点一线把我来回押送，我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关海潮见他炸毛，语气温和地安抚：“那边真没什么好逛的，商圈还不如平南。你要是觉得无聊，等你这周飞回来我带你去平南周边自驾好不好？或者等我们见完你父母，就把死海旅行提上日程，好好玩上一两个月。”
沈夏夜见他居然不向着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用等回国，这么被你弟拘禁几天我很快就要憋死在这没命回国了。”
“胡说什么，”关海潮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悦，“嘴上也没个忌讳。”
真不愧是哥俩，都是一样的死板。沈夏夜干脆哼了一声，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关海潮很快又打了回来，沈夏夜瞥了一眼，没理；震动停了几秒，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沈夏夜还是不理。
第三次震动响起时，沈夏夜终于接了：“又干嘛！”
“这就生气了？”关海潮看起来似乎有点无奈：“真这么想去？”
“我就是想去你待过的地方看看嘛……” 沈夏夜立刻回答，声音不自觉地带上点委屈。
关海潮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真想去的话就让小宇陪着你去转转，逛一会儿就回来，别让他为难。”
沈夏夜一听，不快顿时一扫而空：“真的？行行行！”
关海潮又叮嘱道，“出去记得戴个帽子和口罩，那边蹲点的粉丝很多，你别被人认出来。”
“知道啦知道啦，都听你的！” 沈夏夜心情好了，语气也甜了起来。
“不生气了吧？”
“嗯哼。”
“不生气了那亲一下。”
沈夏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像根柱子一样杵着的程海宇，本来是不想当着外人这么腻歪的，但看到程海宇那快要忍不住作呕的表情，立刻对着手机听筒非常响亮而清晰地“啵”了一口，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客厅里都快有回声了。
程海宇忍无可忍地闭上了双眼。
折腾了一大通，终于如愿以偿出来放风。在程海宇的陪同下，沈夏夜走到了关海潮曾经所属经纪公司的总部大楼附近。果然如关海潮所说，大楼街对面蹲着很多翘首以盼的粉丝，拿着手机相机希望能捕捉到偶像们进出大楼的身影。大楼外立面的巨大3D屏上循环播放着公司旗下艺人的宣传视频，演员、歌手、男女团、MC甚至搞笑艺人的面孔接连不断地闪现。
沈夏夜查过，关海潮当年所在的团体是一个六人男团，最初完全是靠关海潮的cp爆红才在竞争惨烈的韩娱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关海潮解约回国后，团队人气断崖式下跌，勉强支撑了不到一年便宣告解散，其余的五个人里，只有程鸥转型成演员闯出了些名堂，虽然前两年人气有所下跌，但去年靠着一部剧再度翻红，正式跻身国民演员的行列，算是发展得最好的一位了。
大屏上的视频快速切换，播过了三四个当红组合的舞台，画面一转，开始播放一段室内综艺的片段。几个搞笑艺人正在做游戏，笑闹成一团。沈夏夜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扫过，但当其中一张脸短暂占据屏幕中心时，他心头莫名一跳。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的男艺人，虽然脸上有明显整容的痕迹，但并不难看，只是不知为什么，沈夏夜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那感觉来得突兀又诡异，像是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个人是谁？”
程海宇本来盯着别处，闻言有些不耐烦地问：“谁？”
沈夏夜正要指给他看，但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走了，变成了一个男歌手的MV片段。
“看够了就赶紧走，该回去了。”程海宇皱着眉催促道。
“等等，我再看看……” 沈夏夜想确认一下刚才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到底是谁，站在原地打算等那个综艺片段再轮播一次。
“海宇啊！”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程海宇的肩膀，一个带着明显利河口音的大嗓门响起：“还真是你！什么时候来的，跟海潮一起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对话把沈夏夜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来人是个不到四十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貌似也跟程海宇格外熟悉。
让沈夏夜有点小得意的是，这段时间的苦功都没白下，这俩人的对话居然基本都听懂了。
程海宇的神情看起来有点紧绷，回答道：“我自己回来的，来办点事。”
“这样啊。”大概是知道关海潮没回来，那人脸上有一丝遗憾，又问，“你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这时那男人才看到一旁被程海宇挡了半个身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沈夏夜，起初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但当他目光扫过沈夏夜耳朵时多停留了好几秒，问程海宇：“这位是？”
程海宇没有回答，跟那男人说了一句：“我们该走了。”说完也不管沈夏夜愿不愿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回了车上。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沈夏夜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问程海宇：“那个人是谁？”
“我哥以前团队的经纪人。”
“怪不得对你很了解的样子。”
程海宇没再说话，脸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