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片场被紧急送往医院的路上,沈夏夜耳边一片嘈杂:救护车的鸣笛,周围人焦急的询问,医护人员快速的韩语交流,还有小童带着哭腔的翻译。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不断从这里移动到那里,脸上和眼周被擦拭、冲洗,灯光在他眼前照着,不明物体在他眼睛里搅来搅去,眼皮也时不时被牵扯着,大概是在清创缝合。
手指被夹上监测仪,手臂绑上血压带,胸口贴上电极片,各种药水滴进眼睛,护士给他打上点滴,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双眼钝挫伤” “ 双眼前房积血”“外伤性晶状体浑浊”……成堆陌生的医学名词铺天盖地砸下来,他努力想听清,却又被眼球一阵阵尖锐的胀痛和持续的黑暗搅得心神不宁。
最终,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用中文告诉他,初步诊断前房和玻璃体有大量积血,完全遮挡了光线,目前B超显示视网膜尚好,但真正的视功能必须等积血吸收后才能判断。
沈夏夜躺在病床上,眼前被蒙上了厚厚的纱布。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能治好吗?”
那声音回答:“如果后续详细检查结果乐观,可以进行手术,有复明的希望。”
沈夏夜沉默了几秒,又问:“最坏的情况呢?我也有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也太沉重。那个冷静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委婉答道:“现在所有的结果都还没有出来,您不要过早地给自己太大压力,陷入焦虑和恐惧,对治疗和恢复本身也是不利的。我们先专注于当下的治疗,一步一步来。”
沈夏夜没有再说话,他静静地躺在那任由护士给他打点滴,滴眼药水。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减轻了些,但笼罩一切的黑暗,始终没有散去。
被推出诊疗室送往病房的走廊上,沈夏夜听到了程海宇近乎失控的怒吼,还有小童带的认错和解释声。声音离得不远,大概是程海宇接到消息赶回来了,正在外面问责。沈夏夜听着这些,心里一片麻木,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管任何人和事了。
一路被推着进了病房,又被小心地搀扶起来躺到了一张陌生的床上,那人叮嘱他,要保持半卧减少眼部积血堆积,少睁眼,少活动。沈夏夜静静听着,觉得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个荒诞又残忍的噩梦。明明早上他还好好地从酒店出门,在片场跟人说说笑笑,琢磨着台词和走位。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变成了一个躺在病床上,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瞎子。
“沈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夏夜心里一颤,他竟不知道那个人还一直在这里没走。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尽可能平静地说,心里却止不住泛起阵阵的不安。
他好像完全切断了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甚至不知道这个房间是朝北还是朝南,也不知道屋里是真的只有他自己、还是有人在暗处默默欣赏着他的狼狈。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一种更深的恐慌和绝望蔓延开来。
如果真的再也看不见,别说射箭和演戏,他连最基本的吃饭、走路、穿衣、洗澡都很难独立完成。难道真的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累赘,只能靠别人的搀扶过活,靠耳朵去感受这个世界吗?
沈夏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很想翻个身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蜷缩起来,但眼下他连这个都做不到。
睡吧。他对自己说。赶紧睡着,睡醒了就好了。这一定是一场噩梦,等天亮了,闹钟响了,再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熟悉的酒店天花板,看到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然后关海潮会打电话过来,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跟他说早安……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忽略眼睛的胀痛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来逃避这无法承受的现实。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沈夏夜又做了那个很久没再出现的噩梦,又梦到了更衣室刺眼的灯光,晃动的人影,混乱的喧嚣,汗水和血腥味……还有那道骤然袭来的寒光。
只是这一次,许驰光没有冲出来,那支冰冷的箭就那么直直地朝着他的眼睛扎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箭头刺破空气的锐利风声,和随之而来的毁灭性的剧痛——
“啊!!”
沈夏夜从惊惧中猛地清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湿了病号服。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眼前一片漆黑。
动作有些急切地挪到床边想去把大灯打开,但紧接着“砰!”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床边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钝痛,但这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底骤然升起的清醒。
不是没有开灯。
是他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他自欺欺人强撑了一晚上的镇定外壳。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指胡乱扫过床头柜面,指尖终于触到了熟悉的冰凉金属外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手机,凭着肌肉记忆输入了锁屏密码。可拨号的时候却犯了难,怎么也按不准位置。一下,两下,总是点错,总是滑开。平日里轻而易举的操作,在失去视觉后变得难如登天。
焦急、恐慌、无助,所有的负面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沈夏夜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
“语音助手……打电话给关海潮。”
短暂的等待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拉长。可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他期盼的那个温柔的声音,而是一串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他关机了。
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关机了。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随着这句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彻底从沈夏夜身体里抽离,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僵硬几秒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机朝着远处狠狠砸了过去。
“砰——啪啦!”
手机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沈夏夜没有再试图去捡,他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挪动。不知道挪了多远,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坚硬的触感告诉他已经退无可退。
墙壁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冰冷的凉意,他却在这份凉意中寻到了一丝古怪的安全感。
顾不上再谨遵什么医嘱,沈夏夜靠着墙坐着,用手臂紧紧环抱住屈起的双膝,将头埋进去缩成一团。
他想起那年在医院诊疗室外,透过门缝看到许驰光塌下去的脊梁。
当初那支箭就是冲着他的眼睛扎下来的,如果许驰光没有替他挡,他六年前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许驰光知道胳膊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笼罩着;是不是也曾像这样独自一人蜷缩在某个角落里,任由冰冷和恐惧一点点侵蚀掉所有的希望和意志。
原来这就是报应。
曾经他害许驰光伤了胳膊,差点断送了最辉煌的射箭生涯。所以现在,老天爷要他拿眼睛来还。
他不会好的,他再也没办法看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沈夏夜彻底吞噬。
在墙角缩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黑暗和死寂中失去了意义。突然,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巨响重重撞在墙上,将蜷缩着的沈夏夜吓得浑身一抖,心脏几乎停跳。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夏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冰凉的手就猝不及防地摸上了他的脸。
此刻沈夏夜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目不见物让他的不安和恐惧被放大了无数倍。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他带来的只有惊惧,他用尽全力挥开那只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更紧地抵住墙壁,声音尖利地叫嚷道:“你是谁?!别碰我!”
“小夏!是我,是我!” 来人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乱,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扳住了他因为恐惧而绷紧的肩膀,然后用力将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墙角拽了出来,紧紧搂进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闻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香味,快绷断的神经在这一瞬间骤然松弛。无需再强撑镇定,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沈夏夜死死搂住了关海潮的脖子,崩溃地嚎啕大哭。
“乖,别怕,不会有事的……别哭了,对眼睛恢复不好。” 关海潮将他搂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只手用力地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试图安抚他。可才说了两句,自己的声音也哽住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沈夏夜汗湿的额发上,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和懊悔:“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