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海潮用指腹轻轻抹去沈夏夜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触手一片冰凉湿腻:“不哭了,地上凉,我抱你起来。”
说完,手臂稳稳用力将沈夏夜打横抱了起来。沈夏夜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关海潮小心地将他放回病床上,刚想直起身,沈夏夜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走……” 声音里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惶然。
“我不走,” 关海潮立刻回握住他的手,在他床边坐下,另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不要怕。”
折腾了这一大通,沈夏夜又被推去做了一堆检查,确定眼压、出血等各项都没有恶化才回到病房。
病房的床是标准尺寸,要容纳两个身高都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着实有些勉强。但关海潮还是毫不犹豫地侧身躺了上去,手臂从沈夏夜颈下穿过,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进自己怀里。他像哄受惊的孩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沈夏夜的小腹,低声解释:“刚刚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我在飞机上没接到。对不起,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让你一个人这么害怕。”
沈夏夜的情绪在熟悉的怀抱和温柔的低语中渐渐平复下来,但手仍然紧紧揪着关海潮胸前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放开。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程海宇端着餐盘走了进来。他将饭菜无声地放在床头柜上,又站在床头等了一会,可关海潮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任何要跟他说话的意思,他只好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门。
等门关好,关海潮低声对怀里的沈夏夜说:“坐起来,我们吃点饭吧?”
“我不饿。”
他不仅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一想到吃东西这件事就本能地抗拒。看不见,意味着他从拿起筷子到把菜送到嘴里这个过程中所有的动作都会变得无比困难,他会手忙脚乱,会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会显得狼狈又无用。那种对自身状况的无力和厌弃感,让他连一点尝试的欲望都生不出来。
“听话,就少吃一点点,不然胃会难受。” 关海潮耐心地哄着,扶着沈夏夜慢慢坐直,又仔细地调了病床靠背的角度,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沈夏夜摸索着去拿筷子,关海潮轻轻按住他,语气故作轻松:“我来,人家谈恋爱动不动就互相喂饭,我们小夏太独立了,一直都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仔细吹了吹后送到沈夏夜唇边,“尝一口。”
沈夏夜顺从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粥。
关海潮正要去舀第二勺,沈夏夜忽然开了口:
“关海潮,要是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了,怎么办?”
关海潮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他放下勺子,语气坚定:“不会的。我问过医生了,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坏。等详细检查结果出来,如果眼底没问题,马上就可以安排手术。很快你就能重新看见了。” 想起医生交代不能让他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关海潮试图将话题拉回来,又舀起一勺粥想送到沈夏夜嘴边,“来,再吃一口。”
但沈夏夜偏开了头,固执地追问:“万一呢?万一检查结果不好,万一手术不成功,万一我真的变成一个以后连吃饭都只能靠你喂的瞎子……”
“那我把我的眼睛给你。绝不会让你看不见的。” 关海潮几乎没有犹豫。
沈夏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个荒谬的答案逗得扯了一下嘴角:“给我一只眼睛,那我们不是变成俩独眼龙了嘛。”
“两只都给你。”
沈夏夜摸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关海潮的脸颊:“两只都给我,你怎么办呢?”
“我就粘着你。” 关海潮握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耍赖一样说,“让你喂我吃饭,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时时刻刻都抱着你让你没法抛弃我。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沈夏夜的指尖微微颤抖,仔细描绘着关海潮的眉眼轮廓:“我可舍不得。你对我这么好。”
两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砸在关海潮手中那碗温热的粥里,把浓稠的液体表面砸得凹下去两个小小的坑。关海潮别过头狠狠眨了两下眼睛,迅速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水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再转回头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乖,别想那些了,再吃一点。” 他夹起一小块剔干净刺的鱼肉送到沈夏夜嘴边,“医生说你要补充营养,伤口才好得快。”
吃完饭,关海潮将病床调回去,又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哄着沈夏夜睡一会儿。沈夏夜闭着眼睛,手却依然紧紧攥着关海潮的袖子,低声重复:“你不能走。”
“我不走,” 关海潮在他耳边用最温柔的声音保证,“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睡吧,我一直都在这。”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关海潮的怀抱和承诺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沈夏夜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终于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阵,确认沈夏夜真的睡熟了,关海潮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身体。右臂被沈夏夜枕在颈下,他只能维持着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用左手慢慢从右边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他侧着身将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然后用左手拇指不甚熟练地敲击着屏幕,发出几条简短的信息。
做完这些,他又调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怀里的沈夏夜动了动,关海潮立刻将手机夹在耳边,腾出一只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沈夏夜,哄他接着睡去。
“徐总,是我,海潮。我有件事想求徐司长帮忙。”
“……”
“我知道这件事非同一般,本不该开这个口,也不敢给您和司长添这么大的麻烦。我只求您到时候帮我拖上一周,最多十天,可以吗?”
“……”
“谢谢您,徐总。”
通话结束,关海潮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睡梦中的沈夏夜似乎仍不安稳,眉心又无意识地蹙起。
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极轻地抚上纱布的边缘,那么大那么亮的一双眼睛,此刻却被纱布完全覆盖着。关海潮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想到沈夏夜在黑暗降临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就觉得心痛如绞。
在沈夏夜说一个月没法回国的时候他就应该发现不对劲马上赶过来的,怎么能因为程海宇说没事他就信了,怎么能因为剧组那些人说拍摄计划真的有调整他就信了。
他怎么这么蠢,为什么受伤的人不是他。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