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夜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赶紧将合同扔回关海潮怀里：“我不要。”
结婚后长居金海对关海潮而言已经是很大的牺牲了，这意味着他要将自己事业和生活的重心从经营了数年的平南转移到相对陌生的金海，这其中牵扯的变动和付出，绝不是像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可现在关海潮居然还要将这套房产无条件赠与他！
“你有钱烧的是不是，九千万的东西你也敢送，关海潮你真是有点太狂野了！”
“是给你，有什么不敢的？”他将合同又轻轻放回沈夏夜面前的桌面上，“我们马上就结婚了，反正都是要一起住，你的和我的有什么区别？”
“对啊！”沈夏夜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逻辑反驳，“既然没区别，反正都是一起住，那干嘛非要给我！”
“聘礼。”
沈夏夜：“……”
抄起手边的一个软垫就朝关海潮砸了过去，又好气又好笑：“我打死你，你给我正经说话。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聘礼！”
软垫被关海潮轻松接住放在一边，关海潮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表情渐渐收敛：“好，我正经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去见你父母了，只有得到他们的认可和祝福，我们才能去国外登记结婚。可我的过去不光彩，叔叔阿姨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会介意，会怀疑我对你的认真程度，觉得我只是玩玩而已，我必须向他们证明我的诚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赠与合同上：“这就是我证明的方式。”
“而且只有你签了这份合同，他们看到你敢接受、愿意接受这九千万，就会知道你跟我是站在一边的，我才有更多跟他们去谈判的底气。所以小夏，这是一颗定心丸，不止是给你父母的，也是给我的。”
沈夏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强势、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用如此郑重的方式向他剖白内心最深处的顾虑和不安。砸出去大半身家只为了填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去换取一个被接纳的未来，只觉得心内五味杂陈。
“……疯了，谁家的定心丸要九千万一颗。”
关海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手指。
“如果九千万能换来你父母的认可，和名正言顺照顾你一辈子的权利，那这就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道理都讲明白了，关海潮的用意沈夏夜也听懂了。可那毕竟是九千万不是九千块，要他立刻在这样一份巨额赠与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心理上这关实在有点难跨过去。
沈夏夜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看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没法落笔。深吸一口气暂时将那份烫手的合同放到一边，目光落在书桌上另一个还没拆开的文件袋上，试图转移话题：“那个里面又是什么？”
“意定监护协议。”关海潮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沈夏夜面前，将文件拿出递到沈夏夜手里，“小夏，我想让你当我的意定监护人。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什么不测，丧失了行为能力、昏迷不醒或者神志不清……”
“呸呸呸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沈夏夜厉声打断他，抬起手去捂关海潮的嘴，“不会有那一天的，你胡说什么！”
关海潮抓住沈夏夜捂着自己嘴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依然继续讲了下去：
“天有不测风云，明天的事谁都说不准。小夏，我们不会有儿女，我的父母和弟弟……你也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把我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拱手交给他们处置，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手中那几页薄薄的A4纸明明没多少重量，此刻拿在手里却觉得重如千钧。
沈夏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国内不认可同性婚姻，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作为配偶为关海潮签下任何一个字。可意定监护的效力优先于法定监护，如果他签了这份协议，拿去公证处一过，将来一旦关海潮因为疾病、意外或者其他原因丧失了民事行为能力……到那时有权代表关海潮做出所有医疗决定、人身照管安排、甚至决定他财产处置的人，将是他沈夏夜，而不是关海潮那些在法律上享有第一顺位继承权的血亲。
关海潮是将自己未来的生、老、病、死，乃至身后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提前交托到了他的手上。
“小夏，你愿意为了我承担这份责任吗？”
如今这两份合同都被沈母拿在手中，关海潮的名字力透纸背，而沈夏夜也落款处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迹是沈母从小看到大的，一贯带着点少年气的飞扬，此刻却写得格外认真。
合同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嫩黄色的便利贴，沈夏夜用加粗的记号笔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
“不要为难他！！！”
后面还画了个简笔画小人，圆脑袋，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眼角挂着一滴硕大的眼泪，表情委委屈屈地在那作揖哀求。
真是儿子大了不由娘。
沈母将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明白儿子是铁了心要跟面前这个男人在一起，一切已经毫无转圜，在心内默默地叹了口气。
“关老师都不给自己留点退路吗？”意识到了关海潮的决心，沈母却并没有因此松口，而是问出了一个现实而又尖锐的问题，“小夏今年才二十三岁，未来那么长。他现在喜欢你，恋慕你的成熟体贴。可有一天，等他也成了别人嘴里的沈老师、沈总，变得和你一样成熟稳重，甚至更成功。他可能不再需要你的呵护，可能会喜欢更加年轻有活力的人，到那时候，他对别人动了心，你怎么办？”
这话现实得有些残忍，对于马上要结婚的人设想以后伴侣的变心也显得相当不好听。可关海潮并没有被冒犯的愠怒，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因为这也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在沈夏夜沉睡的呼吸声中，在那些因为年龄和过往经历而产生的隐秘不安里，反复拷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如今，他将这个在心底回答过无数遍的答案，一字一句说给沈夏夜的母亲听。
“阿姨，我不要退路。我只要跟小夏的未来。”
“我不隐瞒我的自私和卑劣，我确实很怕，很怕有一天小夏变得足够强大，会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我怕他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合适的人，会后悔现在的选择。所以我才会想在他还年轻，对我满腔热忱的时候，用婚姻和我能给的一切把他牢牢地绑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一时陷入寂静。先前冲泡的茶香并未完全散去，弥漫在有些凝滞的空气里。墙上挂钟的指针规律地走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丈量着这段略显沉重的沉默。
“可我也明白，一纸婚书并不能真正保障任何东西。人心要变，什么都拦不住，尤其我们的关系还并不得到国内法律的认可和保护。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小夏觉得跟我在一起是束缚，是错误，那么这套房子就当是我送给他的补偿，补偿他被我霸占的最美好的那么多年。”
其实关海潮送去公证的，并不仅仅只有沈母手中这两份文件。当初在利河的医院，沈夏夜的眼睛能否恢复还是未知数，关海潮就已经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怒中联系律师拟定了遗嘱。那时候他已经打算好了，如果沈夏夜真的看不见，他就去和那帮人同归于尽，然后把自己的眼睛留给沈夏夜。
只不过沈夏夜至今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关海潮也没打算在此时此刻拿出来说。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沈母略显惊讶的注视下，对着她微微弯下了腰，无比郑重地请求：
“阿姨，我想和小夏结婚。我恳求您和叔叔，能够允许并且祝福我们。”
“我向您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护他，珍惜他，让他永远幸福快乐。让您二老，还有小夏自己，永远都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