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关上,将关海潮那张惨白的脸彻底隔绝在外。沈夏夜站在里面,感觉心里火烧火燎般难受。
七年。
他和程鸥竟然有七年。
那些cp照片视频里少年炽热的眼神,此刻都有了漫长而具体的来处。
可笑他居然还为关海潮当练习生吃过的那些苦心疼不已,觉得那时候的他孤苦无依,可那时候他身边早就有程鸥陪着,两个人甜甜蜜蜜地一边享受着爱情,一边让他们的名字火遍了大江南北。即便到现在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在津津乐道地传唱当年他俩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利河的事,明明早知道程鸥是什么货色,却只字不提,以为多派几个人看着就能万无一失。
“王八蛋……”沈夏夜咬着牙低声咒骂,可恨意翻腾间,关海潮刚才蹲在面前的样子又冒了出来,那双满是痛苦和哀求的眼睛和那句“我怕你不要我”在脑袋里来来回回地撕扯他的心。
脑子里像炸开了锅,两股声音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一句赶着一句,几乎要掀翻他的天灵盖。
-傻眼了吧,还以为是你教会了关海潮怎么爱人,人家十六岁就爱别人爱得要死要活了!你就是个小丑,一个被骗得团团转还沾沾自喜的傻子!
-喂,讲点道理好不好。谁会花九千万去骗一个傻子?他从前跟别人谈过恋爱难道就该死吗,你不是也从十六岁就开始谈恋爱了嘛?
-那不过是他现在随手就能拿出来的东西!绝无仅有的那颗真心早给出去了,不然能放心让你去利河给程鸥糟践?
-他不敢说到底还是怕失去你啊,保护措施他也做全了,谁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他有那样的父母和家庭,对感情本来就很难有安全感,怕失去你所以隐瞒一些事情这也是情有可原吧。
-哎哟,现在还上赶着给他找借口呢?沈夏夜,你真是没救了。
这两股声音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句比一句尖锐,吵得沈夏夜脑子差点爆炸。
“都给我闭嘴!”
沈夏夜崩溃地低喊出声,一把撸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婚戒,抬手就想把它狠狠扔出去。
可手臂已经抡起,力道蓄满,在即将脱手甩出的最后一瞬,五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将戒指死死攥在了掌心。
戒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个刻薄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说得没错。沈夏夜你真是没救了。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沈夏夜顶着一头乱发和发青的眼圈打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关海潮靠着墙坐在地上,显然在门口守了一夜。
“堵这儿干什么,闪开。”沈夏夜没好气地赶他。
关海潮立刻站起身,眼里也全是血丝,瞧着就知道也是一宿没睡。他低声下气地叫了声“小夏”,伸手想碰他,被沈夏夜侧身避开。
沈夏夜不想理他,转身又回了卧室,关海潮跟进去央求:“你饿了吧,我去做点吃的。”
“不吃,气都气饱了。”
“小夏,你有脾气就冲着我发,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沈夏夜全当没听见,见他还杵在那儿,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冒。他拿起手机和遥控器操作了几下,将关海潮和程鸥一个长达1小时50分钟的cp甜向视频投屏到了电视上。
第一个画面背景是在简陋的宿舍里,程鸥坐在地板上一只脚踝肿得老高关海潮拿着用毛巾包着的冰块给他冰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伤,然后眼泪接二连三地掉下来滴在程鸥的小腿上。
紧接着的是队里几个人在包厢喝酒,关海潮明显有点醉了,歪头靠在程鸥肩膀上,拉着他的手眼神迷离地用韩语说着我爱你。
沈夏夜看得心口发堵,酸得冒泡,脸上却故意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甚至还“啧”了两声,阴阳怪气地点评:“看看,这初恋就是不一样哈。眼神跟粘了502似的,真炽热,真专一。”
他看着关海潮失血的脸色,继续用那种轻飘飘却带着刺的语气说:“我以前还总傻了吧唧地想,要是能穿越回你十六岁就好了,把你从韩国带回来好好养着,现在看纯属想多了,你十六岁心里早就有人了,就算真穿回去,恐怕你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小夏!”关海潮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抬手关了电视。屏幕骤黑,映出两人僵持的身影。他胸口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你要是生气,怎么骂我打我都行,别用这种方式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我跟程鸥谈过。但那是过去的事了。遇到你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八年,我心里早已经没有一星半点他的影子和位置了。”
“但我就是觉得你爱他胜过爱我!”沈夏夜拔高声音,眼圈瞬间就红了,“为什么你从来没那样看过我,为什么你从来没为我掉过眼泪,为什么你一次都没说过爱我!”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发颤:“我知道我这样特别不可理喻,我自己一堆前任,哪有脸计较你的过去?可我就是计较!我恨!我吃醋!我他妈介意得要疯了!我可以说我那些前任加起来跟你比屁都不是,我宁愿我从没遇见过他们,宁愿十六岁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你!可你能这么说吗?程鸥对你来说也什么都不是吗?你愿意十六岁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我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
十六岁到二十三岁,那是关海潮整个少年到青年的时光,他的真诚和热烈都毫无保留地用在了程鸥的身上,那么留给自己的还剩下多少?
为什么,为什么他俩要差九岁,为什么他们遇到得那么晚,为什么关海潮轰轰烈烈毫无保留爱过的人就不是他呢?!
“我不愿意。”
关海潮的声音蓦地想起,沈夏夜晃了一下,差点以为他听错了,可关海潮马上又更为清晰地重申了一遍。
“我绝不愿意在十六岁遇到你。”
“……太苦了啊,小夏。”
说到最后几个字,关海潮的语调里几乎带着哽咽。
“你现在受了委屈,一个电话我就能想办法解决。你想要什么,我马上就能送到你面前。可我十六七岁那时候连顿吃饱饭都是奢侈。好不容易咬牙出道,一天赶二十个小时行程,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打着封闭针也要上台;被前辈霸凌,鞠躬的幅度小一点就要挨耳光,被打完还要赔着笑道歉;被逼着去给那些会长社长陪酒,喝到吐擦干了嘴继续回到桌上端茶倒水小心伺候;程鸥差点被人绑了送到那些老畜生的床上,我除了跪下来求社长放过我们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落下,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画面——刺鼻的酒气、膝盖撞击地板的闷响、喉头铁锈般的血腥味全数冲了回来,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说两句我爱你能当饭吃吗?掉几滴眼泪问题就被解决了吗?你计较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做什么!”关海潮下颌绷得死紧,牙关紧咬,才把所有涌上来的屈辱和憎恶连同所有软弱的字节一起死死咽回喉咙深处。他像是在告诉沈夏夜,又像是在告诉从前的自己:
“爱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见过爱是什么样子,然后觉得不过如此。他父母曾经也热烈地爱过,最后反目成仇,恨不得对方去死。他和程鸥也曾经毫无保留地相爱过,结果呢?在现实的重压和永远满足不了的欲望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彼此奔向更好的前途。
所以后来他再也不说爱了,他只问沈夏夜,宝贝,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给得够多,够好,只要他把沈夏夜的生活和事业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他永远感到幸福满足,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好在他有这个能力去实现沈夏夜的一切愿望,好在他现在已经是三十二岁的关海潮。
尽管沈夏夜心疼他被徐总当枪使,被网友骂,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拍戏拍到一身都是伤,可让他回到十六岁那种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那么诚惶诚恐,那么无能为力,每天都看不到希望的生活,他连想都不愿意去回想。
就算十六岁的关海潮真的遇到沈夏夜,也根本没能力保护他。沈夏夜只会像程鸥一样,在对他一次次的失望中怨恨他的无能,最后彻底离开。
关海潮攥紧了拳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要。我永远都不想在我十六岁的时候遇到你。”
沈夏夜怔怔地看着他,这是关海潮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剖开自己的过去,将那些年的无力与狼狈赤裸裸地摊开给他看。没有怒吼,也没有失控,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把血淋淋的过往捧到他面前,却远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直接震住了他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原来关海潮曾经被人打过耳光吗?
原来他曾经绝望到要给人下跪求情吗?
原来他千杯不倒的酒量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练出来的吗?
他知道关海潮的过去很苦,可当那些年的苦化为具象化的一个个画面,他耿耿于怀的眼泪和表白在那样沉重的现实面前,忽然显得有些不识人间疾苦。沈夏夜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关海潮眼睛红得厉害,上前一步抹掉他的眼泪,近乎卑微地祈求:“离开韩国之后我的心都死透了,遇到你之后它才又活了过来,你不能把我救活了又不要我。”
“小夏,你不能不要我。”
沈夏夜刚想说什么,关海潮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欲语还休。
关海潮擦了下眼角,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说。”
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关总,程鸥买了两天后飞平南的机票,落地时间正好是您在北越参加品牌活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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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海潮:我才不要回头。利河的夜,那么冷,那么长,每一秒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