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关海潮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贴着纱布，颧骨和嘴角都有明显的淤青和擦伤，看起来挺狼狈，但精神头倒是意外地不错。
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脑震荡不算严重，多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不代表沈夏夜不生气。
“关海潮，你真牛逼啊，”沈夏夜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压不住的怒火，想揍人，可看着关海潮这副惨样又实在下不去手，“都学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了是吧，对自己的车技就那么有自信？你就不怕那车真翻了或者撞得更狠一点，你直接嘎巴死了我把你那些家产全偷偷变卖了去包养十个八个鲜嫩水灵的小鲜肉组团去你坟头蹦迪啊？！”
“你不用偷偷。”关海潮等沈夏夜骂得差不多了才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抓住沈夏夜的手腕，“你手术之前我就立好了遗嘱，财产都留给你和小宇继承。”
沈夏夜这下是真火了，啪一巴掌拍在关海潮的大腿上：“我现在说的是遗嘱的事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哐”一声撞开，阿泽再次把自己给发射了进来，看到关海潮万紫千红的惨状，又是嗷一嗓子差点哭出来：“啊啊啊我的天关老师！！这下手也太狠了吧真是把你们往死里弄啊！”他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姓程的是真阴啊，幸好哥你们早有准备，不然这……”
骂完才想到这个姓程的是关海潮初恋来着，赶紧刹住话头，小心地觑了眼关海潮和沈夏夜的脸色。
关海潮没什么反应，倒是沈夏夜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在金海得到了沈夏夜父母对两人婚事的许可后，关海潮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但他头上还悬着另外一颗定时炸弹，说不准哪天就被人引爆要了他的命。瞒了沈夏夜那么久，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有些事必须在真正开始属于他们的新生活之前彻底摊开。
经过反复多次痛苦的思想斗争，关海潮终于选了一个下午决定跟沈夏夜坦白一切。那天阳光很好，透过沈夏夜家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沈夏夜正坐在靠窗的餐桌前挑着他们新家的家具，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在上面时不时做些标记。
“小夏，我有些事要跟你坦白。”关海潮走到餐桌旁，轻轻拿走了沈夏夜面前的宣传册，“但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你多生气都别离开我。给我一个弥补或者让你出气的机会，行吗？”
沈夏夜放下手里的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干了什么严重到觉得我会因此离开你的事？”
“我有一个前男友。”
“啊，就这？”沈夏夜明显愣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我也有啊。”
还不止一个嘞。
“谈了七年。”关海潮补充道，“就是我在韩国那七年。”
听到这漫长到完全超乎意料的时间，沈夏夜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跟程鸥？”
关海潮闭了闭眼：“是。”
沈夏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木头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的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
过了好半天，沈夏夜才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气开口：“关海潮，你今天搞这么严肃的阵仗，一定不止是要跟我交代你的陈年情史这么简单吧？还有什么事，趁着我现在还没发火全都说出来。”
关海潮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将那颗悬在头顶上的定时炸弹亲手引爆：
“你眼睛受伤的事不是意外，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是程鸥找人做的。”
虽然跟自己猜想的八九不离十——能值得关海潮如此正式剖白的事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了——但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沈夏夜脸上的血色还是褪得一干二净。无法控制地回想起眼前骤然降临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想起了手术前的忐忑，复明过程中的煎熬……所有被他努力压在心底不愿多回想的煎熬和痛苦，随着关海潮的话再一次卷土重来。
那竟然不是倒霉，是纯纯的人祸。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关海潮的行为那么反常。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会对我下手，当初才那么不想让我去利河对不对！还扯什么‘不想跟我分开那么久’当幌子，全都是在骗我！”
被欺瞒的愤怒和后怕几乎摧毁了沈夏夜的理智，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关海潮，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小夏！”关海潮从后面拦腰死死抱住沈夏夜，“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吧，别不理我！”
沈夏夜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但关海潮抱得太紧，他完全挣脱不开。撕扯间，属于关海潮的气息无可避免地包裹过来。这气息太熟悉了，在利河的医院里，关海潮将缩在墙角的他牢牢抱进怀里时，传过来的就是这样的香味。
那时候他看不见，但只要闻到这股气息，知道这个男人就在身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了。从那时起，这股香味就成了沈夏夜心里安全感的代名词，哪怕在此刻滔天的愤怒和背叛感之下，依然勉强拽住了他即将被怒火焚毁的冷静。
沈夏夜渐渐停止了挣扎，但是气还没消，他甩开关海潮的胳膊，带着点狠劲地指着他：“我不想当着父母的面跟你吵架，我们现在回平南，回了家我再跟你算账。”
一路无话。
沈夏夜全程板着脸看向窗外，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关海潮也不敢惹他，沈夏夜还肯跟他算账，还记得避开父母，已经是给他留了天大的余地了。只能把车开得又快又稳，盼着早点到家，早点哄哄他。
回到平南天早就黑透了，沈夏夜一进门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硬邦邦扔出一个字：
“说。”
关海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试探着去拉沈夏夜放在膝盖上的手，被对方猛地甩开。他没放弃，停顿两秒又去拉，这次沈夏夜没再动。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气我瞒了你这么久。”关海潮握着他的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爸妈当年闹得你死我活，最开始就是为着对方的前任那点旧账。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因为过去那点事，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一地鸡毛，所以我很怕。我知道七年的情史意味着什么，我怕你介意，怕你因此离开我。就一直拖着，不敢回答你关于前任的任何问题。”
包括后来，他不想让沈夏夜去利河，也不敢告诉他真实的原因。
程鸥完全不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早已败露，在他的视角里，关海潮是为了前途抛弃了他，抛弃了他们七年的感情。他不甘心自己变成了被关海潮丢弃在利河的一件行李，所以他恨关海潮，也恨关海潮功成名就身边围绕着的所有人。
包含林予澈在内的三四个情人从前去韩国旅游或者拍戏的时候都出过不大不小的意外，第一次第二次关海潮没多想，第三次第四次，他觉出那或许不是巧合，但也懒得管。
那些情人怎么样他不在乎，程鸥怎么样，他也不在乎。
直到沈夏夜也要去利河，他才开始慌了。想阻止，可是说明原因必然要牵出他和程鸥之前的感情，想到父母那些年歇斯底里的争吵，关海潮又退缩了。他想，之前那些人受的都是皮肉伤，只要他派程海宇过去牵制程鸥，再派足人手暗中保护，只要不让沈夏夜落单，不让他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就不会出事。
可是他低估了程鸥的疯，居然想要沈夏夜的命。
虽然明面上查出来动手的是当年伤了许驰光的那个人，关海潮当时在急怒交加之下，没往深里想就信了陈霆钧给的结果，把人交了出去。后来冷静下来却越想越不对劲，想再把人要回来问清楚，可人早就死了。
“小夏，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懦弱和自以为是，才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怎么对我都是我应该受着的，打我骂我，怎么出气都行，我只求你别因为这个离开我。”
沈夏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关海潮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麻，才听到他问：“你既然这么怕我离开，瞒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又要说？”
“告诉你，也是因为怕你离开。你的脾气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事，哪怕只是一星半点拼凑出个大概，你就永远都不会再原谅我了，到那时我连求你给个机会的余地都不会有。”
他赌不起那个如果，他宁愿自己亲手撕开这脓疮，哪怕过程痛不欲生，哪怕结果未知，也好过将那颗炸弹的引爆器交到别人的手里。
“我现在也没法原谅你。”沈夏夜抽回了自己的手，一把将关海潮推倒，走回卧室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