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鸥脸上所有的恨意和悲愤在瞬间凝固,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就知道。我看着你们进的酒店,又在街对面的便利店等到你们出来。”
程鸥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来骂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关海潮当时的沉默比此刻的揭穿更让他难以忍受。
“为什么要骂你呢?”关海潮带着早已释然的淡漠,“你选了你的前途,你没有选错。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
这句“天经地义”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情感分量,将他当年那么艰难的选择轻飘飘地归为利益权衡,这比任何怒骂和指责都更让程鸥感到刺痛和羞辱。
“你是因为这个,才下定决心丢下我回国的?”
“不是。”关海潮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断了程鸥最后的幻想,“在沈夏夜世青赛夺冠的那天,我就已经决定了要走。我也选了我的前途,不管你有没有出轨。”
程鸥愣怔在原地,简简单单几句话,他却在脑子里过了好多遍才理解了真正的意思。
沈夏夜,世青赛。
努力在已经落灰了的记忆中翻翻捡捡,最终才拾掇出一个不起眼的片段,然后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你是想告诉我你现在当眼珠子一样捧着护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的沈夏夜,就是当初那个在赛场上轻狂得要命的小逼崽子?!九年前你为了他离开我,九年后你为了他要打我?!”
笑着笑着,那笑声变成了呜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脸此刻却因极度恨意和疯狂扭曲得不成人形。
“早知道是他,我干嘛还要费那么大功夫,又是挑唆又是买通场务……直接找机会一刀捅死他多省事!”程鸥眼底凝聚起阴毒的光芒,状若疯魔地喃喃自语,“不过现在也不晚,你等我找着他……”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关海潮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程鸥,你以为那个凶手和被买通的场务真的已经被陈霆钧处理干净,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程鸥脸上的疯狂瞬间僵住,一种不祥的预感裹住了他。
关海潮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他们根本没死,现在全在我手上。只要他们去指认你,你猜你会被判几年?”
“你疯了!”程鸥失声尖叫,“真把这一切捅出来,你以为你绑架伤人的事能摘得掉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摘掉。我宁可自己也进去坐牢,也不可能看着你在伤害了沈夏夜之后还全身而退。程鸥,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最后几个字,关海潮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程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刚才那番对话里的决绝和玉石俱焚他全都听懂了,关海潮不是在威胁,也不想谈判,是通知他,他已经准备好不惜一切代价,不惜把他自己也填进去,也要把他送进监狱,永绝后患。
为了沈夏夜。
一股更冰冷阴鸷的恨意取代了刚才的癫狂,慢慢爬满了程鸥的心头。他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变得幽深狠戾。
想让我死是吧?
那我一定让你死在我前头。
就像我们当年演的那个MV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关海潮将平南沈夏夜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翻找了一遍。朋友家,常去的餐厅,训练馆……他怀着微茫的希望而去,每一次都带着更深的绝望而回。
沈夏夜一个大活人,竟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精神在这种漫无目的疯狂寻找和日渐滋长的惶恐焦虑里,被拉扯到了崩溃的边缘。关海潮已然没有了往日的成熟体面,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凌乱,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
最后,他不死心地强撑着又飞了一趟金海,直奔沈夏夜家。看到沈母脸上同样写满忧心忡忡,显然对沈夏夜的去向毫不知情,他最后一点支撑着的气力也彻底耗尽了。
沈夏夜没有回来,他甚至没有联系最亲近的家人。
再次回到平南那座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屋子里,关海潮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浓烈的酒精暂时麻痹了神经,却缓解不了心底那个正在不断扩散吞噬一切的黑洞。他眼神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婚戒,仿佛那是他与沈夏夜之间最后仅存的联系。
“小夏……”他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化不开的痛苦喃喃着,“你到底在哪儿……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意识在酒精和极度疲惫的夹击下逐渐模糊下沉,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昏睡时,被随意扔在身旁地毯上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关海潮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抓起手机,颤抖地按下接听。
“关海潮,你来接我。”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关海潮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夏?!是你吗小夏?!你在哪?!”
“我在机场。”
“好!好!我马上就去!你就在那儿等着我,哪儿也别去,我这就过来!马上!”关海潮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绝望和醉意,他甚至顾不上穿外套,也顾不上去思考沈夏夜为何突然出现,为何用陌生号码打来,只是跌跌撞撞地抓起车钥匙奔向地下车库。
冲出电梯,关海潮踉跄着跑向自己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哥——!!你别去!!!”
是程海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或许一直守在不远处——此刻他站在几步开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惊恐和哀求。
但关海潮此刻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回过头短暂地看了程海宇不到一秒,就义无反顾坐进了车里疾驰而去。
夜晚的城市主干道上车辆稀少,关海潮将车开得飞快,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湿冷的汗,与之前的慌乱急切不同,此刻他眸中早已没有了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决绝。
车速越来越快,指针不断向右偏移,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即将加速通过时——
一辆原本看似正常行驶的黑色轿车,突然车头一扭,打斜里不顾一切地朝着关海潮的车身拦腰撞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只有本能反应的时间。关海潮脚下狠狠踩向刹车踏板,然而预想中的制动感并未传来。刹车踏板软绵绵地陷下去,车速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刹车失灵了。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但关海潮脸上没有出现恐慌,他迅速放弃了无效的刹车,双手将方向盘向左打死,试图规避这致命的撞击。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到极致的摩擦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刺耳地回荡。巨大的横向惯性让沉重的越野车右侧车轮瞬间离地,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整个倾斜过去,几乎要侧翻!
千钧一发之际,越野车优越的底盘性能和抓地力发挥了作用,车轮重重砸回地面,避免了彻底倾覆的命运。但失控的车辆再也无法回到既定路线,带着未消的余势和刺耳的噪音一头狠狠地扎进了路中央的巨大花坛。
“砰——!!!”
前挡风玻璃在重击下瞬间爆裂成蛛网,安全气囊在百分之一秒内猛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拍在关海潮的胸口和面部。
剧痛传来,额角有温热的液体迅速蜿蜒而下,世界在剧烈的震荡和嗡鸣声中迅速暗淡旋转,最终归于一片无声的黑暗。
程鸥在酒店套房里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以为事到临头自己会犹豫,会心软,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发现自己心里期盼着的只有成功的消息。
没过多久,他期盼的消息来了。
-事成了。
程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像卸下千斤重担。一旁的程海宇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你也别怪我心狠,”程鸥整理了一下袖口,“是他逼我到这一步的。”
程海宇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极深悲哀和怜悯的复杂眼神看着他:“哥,我今天才发现我一直都没真正了解过关海潮。可是……”他流下一滴眼泪,“你比我更不了解他。”
这孩子神神叨叨在说什么呢,程鸥皱心里那点不安被这话勾得又冒了头,他没好气地白了程海宇一眼,正想安排几句善后事宜,然后立刻动身返回利河避风头——
“叩、叩、叩。”
规律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程鸥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走到门后,凑近猫眼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门外是几名穿着整齐制服的警察。
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程鸥强压下惊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然后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警察亮出证件,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程鸥?”
“……是我。”
“我们是平南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为首的警察出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你涉嫌一起严重刑事案件,现在依法传唤你接受调查。配合一点。”
话音未落,旁边两名警察已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他的手臂,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双手已被反剪到背后,“咔哒”一声,腕上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和锁死的轻响。
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带出房间时,程鸥恍惚得如同身在梦中。
怎么会这么快?!
从他接到事成的消息到警察找上门,前后就这么短的时间,这速度快得太过超出常理,倒像是……
倒像是别人早就撒好了饵,就等着他毫无防备地咬上鱼钩。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从浑噩中惊醒,不顾押解他的警察的制止急切地望向马路对面聚集的人群,目光在每一张看热闹的脸上掠过——
没有。
没有关海潮,也没有沈夏夜。
只有闪烁的警灯,严肃的警察,和或是指指点点或是拿着手机录像的陌生面孔。
他还想挣扎着再看,却被警察按住肩膀推进了停靠在路边的警车。
直到警笛声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了,一直站在对面人群中的阿泽才急急地掏出了手机打出一个电话:
“哥,程鸥已经被带走了,关老师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