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滂沱大雨已不知肆虐了多久,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闪电不时撕裂黑沉的天幕短暂地照亮被狂风吹到左摇右晃的树木,紧接着炸雷滚滚,险些将整个世界都震碎。
关海潮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窗外闪电掠过时在墙壁和家具上投下短暂而狰狞的影子。他心下一沉,连鞋都来不及换,边往里走边喊了句:“小夏?”
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激起回响,无人应答。
关海潮打开所有能开的灯,在各个屋子里搜寻,客卧,健身室,书房,一间一间推开,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全都没有。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留下的任何字条,甚至连属于沈夏夜的那点薄荷的气息,似乎都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水汽给淹没了。
最后,只剩下他们的主卧。关海潮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竟有些不敢去确认,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才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的灯亮着,但依然是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他的目光仓皇扫过,最后定在床头柜上。
曾经不翼而飞的耳钉,现在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但为什么会是一对?
关海潮不是物欲很强的人,很少有看见就喜欢到一定想得到的东西,这对北极星耳钉是第一个例外。18岁在商店橱窗里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被那种独特的设计击中了,当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它一定会是属于我的。
可是那东西对于18岁的关海潮来说太贵了,练习生微薄得可怜的工资四分之三都要拿去负担程鸥和年幼的程海宇的花销,他只能从剩下属于自己的四分之一里面去抠,可那无异于杯水车薪。天上的北极星高不可攀,眼前的北极星同样隔着厚厚的玻璃,像一场触摸不到的梦。
没过几个月他终于出道,收入多了一点,但也只攒够了一半的钱。虽然他只有一个耳洞,但商家不可能拆开单卖,那对耳钉也随时会被其他人买走。就在他几乎要灰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当时流行的网络社区里有人发帖子说他也看上了那款北极星耳钉,但只有一个耳洞,问有没有同样情况的人愿意跟他一人买一只。
喜从天降,关海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照帖子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个人。网络世界虚虚实实,那个人却出乎意料地心大,没多问几句就直接将一半的钱打了过来。关海潮用凑齐的钱买下了耳钉,将属于对方的那一只按地址寄了过去。交易完成后,两人就再无交集,关海潮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和样貌,也并不怎么好奇,只觉得那是命运一次奇妙的巧合,让他得以拥有心心念念的爱物。
后来,他把这只承载着年少时最纯粹渴望的耳钉送给了沈夏夜。再后来,沈夏夜告诉他耳钉在利河被偷了。
可现在,完整的一对就摆在那里,迟到了十几年的真相以如此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当年那个素未谋面,和他分享一副耳钉的“另一半”,是程鸥。
那个他爱过、恨过、最终拼命想逃离和割裂的程鸥。
而沈夏夜,他现在的爱人,把他视若珍宝的礼物和程鸥的那一只并排放在了一起留给了他。
真相带来的不是感动,而是灭顶的恐惧和冰冷刺骨的绝望。
程鸥到底还是来了,用最恶毒诛心的方式撬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把他最想掩埋的秘密一股脑地倾倒在了沈夏夜面前。
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关海潮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着调取了家里的监控记录。屏幕亮起,时间轴被快速拖动最终定格在几个小时前,客厅里的画面清晰复现——
程鸥的嚣张和狂傲,程海宇那些直戳心窝的讽刺,还有……沈夏夜的撕心裂肺。
他看着屏幕里沈夏夜从一开始的强作镇定,到震惊失神,再到最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颤抖,都在凌迟着关海潮的眼睛和心脏,让他痛到肝胆俱裂。
关海潮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地拨打沈夏夜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十遍……回应他的只有永恒的忙音。
他又手忙脚乱地翻出沈母的号码拨过去:“妈,小夏有没有回家?他有没有联系您?他……”
得到的答案依然是没有。沈母担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却丝毫进不了他的耳朵。
挂了电话,关海潮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的兽,目光再次落在床头柜上那对刺眼的耳钉上。
“程鸥……”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怒火大步冲了出去。
程鸥也没想到他和关海潮九年之后的第一面,会以对方挥过来的拳头作为开场。
那只拳头来势汹汹,裹挟着风声和主人无法抑制的暴怒,最终却只是擦过耳畔,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侧的墙壁上。
近在咫尺的威胁和墙壁的震动让程鸥心脏本能地一缩,但随即,关海潮这堪堪停住的暴戾反而让他心底生出了几分有恃无恐。
他对上关海潮那双赤红得几乎要淌血的眼睛,露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
“哟,小孩不要你啦?”
鲜血淋漓的伤口又被狠狠撒了一把盐,关海潮伸手死死掐住了程鸥的肩膀:“我们都分手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你!”
“你哪儿对不起我?你居然有脸这么问我?!”在沈夏夜面前表演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在关海潮这句质问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积压了九年的怨恨和不甘如同火山喷发,他用尽力气挥开关海潮的手,对着他失控地大吼:
“为了让你能买得起那个破耳钉,我偷偷去卖了两次血才凑够了另一半的钱!结果你他妈居然把它送给了别人!”
每个字都像是沾着血从喉咙里抠出来,带着彻骨的恨意,但这还不够,程鸥近乎癫狂的恨意继续用语言凌迟着关海潮,也凌迟着自己。
“你为他打破不再踏入韩国的誓言,你为他买下了利河所有的玫瑰花,你包场带他去天境台挂同心锁,可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程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好多年前天境台刚开业时人山人海的景象。那时他们是真的穷,手头紧巴巴的,按理说完全不应该来这种奢侈的地方。可他就是想去,因为网上说来了这里的恋人都能白头偕老。他软磨硬泡了好久,最后几乎是生拉硬拽,才把觉得浪费钱的关海潮拖了过去。
门票是咬牙买的,进去后更是寸步难行。到处都是兴奋的游客,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食物的气味。那棵被宣传得神乎其神的永恒树前人最多,想凑近拍张照都得排队。他们夹在长长的队伍里一点点往前挪,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前面还有多远。
排了很久很久,腿都站酸了才终于蹭到了靠近树的地方。前面的人拍完,空隙只有一瞬,后面的人立刻涌上。程鸥眼疾手快扯过关海潮,把他塞到了树下合适的位置,自己赶紧贴过去争分夺秒地举着手机自拍。快门按下的瞬间,背景是模糊晃动的人影,他们的表情甚至都还没调整好,带着一丝被拥挤出来的仓促和疲惫,但好歹是合影了。
捏着那张来之不易的合影,程鸥的心跳得更快。他仰头看着永恒树上挂得密密麻麻的同心锁,扯了扯关海潮的袖子:“我们也去挂一个吧,听说挂了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关海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这有什么好挂的,都是骗外地游客钱的把戏,傻子才信。有这闲钱不如留着多吃几顿饭。”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程鸥心头那簇火苗浇得吱吱作响,他当时就恼了,觉得关海潮不懂浪漫也根本不想跟他有长久的将来。两个人就在拥挤喧闹的景区入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最后大概是看他眼圈都红了,真的动了气,关海潮才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了,别生气,你想挂就挂吧。”
于是他们又拉拉扯扯,费力地挤到卖同心锁的窗口。那里排的队比刚才拍照的还要长,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他们只好再次排到队尾,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蹭。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看着窗口越来越近,程鸥心里重新燃起希望。可就在他们前面只剩下两三对情侣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挂出了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今日同心锁已售罄”。
他们前面那对幸运儿,欢天喜地地买走了最后一把锁。
程鸥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底那点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空洞和难以名状的悲哀,仿佛已经提前窥见了命运写给他们的判词。
回忆起他们失之交臂的永恒和白头偕老,程鸥恨得几欲发狂:“你把他当心肝宝贝眼珠子一样捧着的时候,拿一切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去讨他欢心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当初的我?!凭什么你就这样轻易地翻篇了,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逼一样被困在过去走不出来!凭什么他能得到全部而我什么都没有!!”
面对歇斯底里的指控,关海潮心里并未产生一丝类似愧疚或是怜惜的情绪,他任由程鸥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将怨气全部发泄完,才漠然反问:“你有被困住吗?”
“你不是在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就去跟李社长家的二公子开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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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只关注这一章嘛不然以后不两章一起放啦(撒泼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