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宇被放回家的第十天，关海潮去见了程鸥。他伤还没有好全，被害人和凶手也不应当会面，但关海潮还是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做成了这件事，跟程鸥隔着玻璃有了一场十五分钟的谈话。
程鸥的头发短了不少，人也瘦了，可眼里那股伤人的桀骜一点都没消。他手上还戴着手铐，脊背被刻意挺得笔直：“疏通了这么多层关系来看我是要干什么，欣赏我现在狼狈的样子？”
他上下打量了关海潮一遍，目光扫过他脸上没褪干净的伤、左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和整个人那副受到了重创的苍白。
“你这什么鬼样子，倒比我看起来更像是被关着遭罪的。”
关海潮久久沉默着，内心满是翻腾的痛苦，过了良久，他才攒足了力气说出今天来这的目的：“我来是告诉你，小宇自杀了。”
程鸥的眼皮一跳，完全拒绝接受这个荒谬的信息：“你在放什么狗屁。”
“回家当天他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上吊了。还好发现的及时，送去医院抢救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心智又变回了九岁小孩。”
程鸥像是被巨石砸中，愣了好几秒然后向后跌去，整个人摔在椅背上喃喃：“他小时候，一难过害怕就往衣柜里躲……”
“我们把他的心都伤透了。”程鸥的嘴唇在发抖，“他是被我们两个一起逼成这样的。”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天，尽管这句话已在关海潮心底盘旋了千百遍，可当它由程鸥口中说出，当记忆里那个缩在衣柜角落里的幼小身影，与最终吊在衣柜横梁上的惨状轰然重叠时，关海潮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是。他是被我们两个一起逼成这样的。”
程海宇决定自杀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遗书，没有短信，甚至都没有来求关海潮放过程鸥。他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卧室的衣柜里，把关海潮给他买的皮带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衣柜的横梁不高，他整个人是坐在里面的，只要他站起来，随时都能获救，但他没有。被人发现时，他依然死死坐在地上，一点求生的意愿都没有。
身份证和护照被翻了出来齐齐整整地摆在床头柜上，身份信息处“程海宇”三个字被从“宇”字之前剪成了两半，护照也一样，断口恰好在姓名的宇字之前。
关海潮看到的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程海宇不要“程”这个姓了。那是程鸥给他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身份，是被从泥泞里捞起来时被打上的烙印。他曾经把这个姓当作救命稻草，当作归属，当作他可以叫“哥哥”的凭证。现在他把那个姓还了回去。
“海”字他也不要了。那是关海潮名字里的一半，是他给自己选的第二个锚。他以为有了这个字，就能永远停在关海潮身边，做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弟弟。可关海潮坐上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他就懂了，关海潮早就知道车会出事，那一眼是在告诉他：他再一次被抛弃了，这回是彻彻底底。
两个哥哥，一个给了他命，一个把他养大，他们就是他的家人，对他恩深似海。
可他们早已不是一家人了。
当年他求关海潮别回国，关海潮不理他；后来他求程鸥不要伤害沈夏夜，程鸥讽刺他。到最后，程鸥不遗余力要弄死关海潮，关海潮将计就计反手把程鸥送进监狱。
做这一切的时候，谁都没有顾念过他的感受，没有人听过他的哀求和阻止。他们只顾着互相撕咬，一点看不见他早已经被撕成两半、一直在流血不止的心和身体。
他们把他从泥潭里救出来，给了他一个家，却又在争斗中亲手将这个家砸得粉碎，然后把他遗弃在一边自生自灭。
到头来他苦苦想要维系的，想要保护的，一样都没留住。
做程海宇太痛苦了，他要做回小宇，去找他的爸爸妈妈。
那个他在唐人街被打得头破血流时在心里喊过无数次的名字，他记不清他们的脸了，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一直看着他。如果他死了，也许就能见到他们。到时候他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在两个哥哥之间小心翼翼维持着平衡，不用再被当作谁的刀、谁的狗。
他只要做回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蜷在衣柜里的小孩子，等着爸爸妈妈来把他抱出去。
程鸥瘫坐在椅子上，听关海潮讲述这一切，起初脸上是一种心如死灰的麻木，听到最后安静了好久，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把他从唐人街救回来，居然就只让他落得这么个结局，我真是白操了这么些年的心……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让他自生自灭。”
关海潮这几天也一直在想程海宇刚被捡回来时的样子，九岁的男孩子才三十多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几乎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看谁都充满着警惕和戒备。他和程鸥只是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就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拳头本能抬起来摆好了要干架的姿态。
他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让他一点一点地长出血肉，一点一点地放下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地学会笑。他不再整夜整夜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合眼，不再因为谁的声音大一点就浑身发抖，不再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生怕慢一口就被打翻了饭碗。他变健壮了，变快乐了，变回了孩童该有的样子。
那些年，他们曾经以获得程海宇的依赖为傲——他只听他们的话，只在他们面前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只在他们身边才能睡得安稳。
可谁能想到，到最后就是这份依赖逼死了他。
关海潮想，当年回国的时候，他应该更心狠一点的。如果那时候把程海宇留在韩国，不让他跟着自己走，他就不会夹在两个人中间左右为难。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子，或许会怨恨他的绝情，但起码，他不会想要去死。
程海宇被救回来的时候九岁，他们养了他十五年，最后把他又变回了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