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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柳巷末,燕燕莺莺,幢幢纱幕与缕缕香风搅作一处,又被时时的娇笑织成一张纸醉金迷的网。
孤立于楼脊上的一只鹞鹰在其中显得突兀而割裂。
纪杳风漠然地凝视着大敞窗扇,一番云雨的两人,两个男子。
那个小倌不能说是不清秀,哭叫的也不算不楚楚可怜;另一个男子也是漉江州颇有些名声的世家公子,端的是温文尔雅之风。本来这有头有脸的公子也并不好风月之事更不喜男风,怪就怪细看来二人五官品性有宋子怜和晏灼的影子,纪杳风便不介意随手促成一段露水姻缘,来验证自己的一个想法。
可怜这公子甚至不知是何人何时暗算于他。
纪杳风在一间酒楼的角落处,毫无波澜的看了半晌,意兴缺缺,与看两个路人别无二致,甚至有些让自己恶心,方才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真是枉费功夫……自己又不是有什么怪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虽然是笑着,眼神却暗了下来。
不是随意的两个都可以勾起的他的欲望,只有那两个人……
忽略被别人掌控的烦躁感,纪杳风感受到了刺激与挑战
“纪公子,床笫之事,观之可不如躬身行之,”在纪杳风神思全在所操纵之鹞鹰身上时,熟悉的温柔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其耳畔,“晏某适长于此道,如果纪公子不弃,晏某愿意倾囊而授。”
终于来了……
“你想杀我,为何不动手?”纪杳风支颐的手放下,扭头去乜将手撑在他身旁的人,莞尔道。
晏灼不似上次一身玄衣,而是着了一身兰色云纹暗绣锦袍,鸦青的长发被银麟冠带束的整齐,将那张在夜色中暧昧不明的脸衬托得正气凛然起来,引得酒楼的客人向他前去的角落侧目。
兴奋难耐,自己就是在等他,等似水柔情与凛冽杀意,虚幻与真实在此人身上交锋冲突。
“那纪公子对晏某有情欲,为何不愿与晏某共赴巫山?”
晏灼也不客气,自觉地在纪杳风的对面坐定,拿起纪杳风的酒盅为自己满了一杯,暧昧到。
这就是晏灼,哪怕表现的再正直,言谈之间风月之事从不缺席,从未有过除了艳情史之外任何成就,却一直过的不错,甚至在这江湖和世家间留名的人。
纪杳风笑着看他,一语不发。
如果是宋子怜见到这笑,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因为纪杳风笑的有如秋日苍穹般的空灵,一种怜悯又无情、高高在上的旁观者是神态。
哪怕是晏灼,也败下阵来。
“最近晏某过的很不好,都是拜纪公子所赐。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怎么告诉了旁人?”晏灼委屈道,眼中柔情一转,便成了可怜兮兮,泪眼汪汪。
“子怜怎么能是旁人呢?”纪杳风答到,“过的不好,自找你的情人们接济去。”
“可晏某在这长滩只有宋家少主一人,他却是公子的人,还满城地的在找我。倘若我就这么从了宋少主,岂不是拂了身为少主情人的纪公子面子?”
晏灼敢这么挑衅,是笃定了这个疯子不会对宋子怜这么一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会平平无奇的小世家公子动真心,毕竟他就是如此。
纪杳风没有理会,扭过头将目光投向鹞鹰所在的方向。
乍然失去共感的鹞鹰扇了扇翅膀,仿佛迷茫于自己此时的处境,误落尘网闹市之中,被飘摇的酒旗和喧闹的锣鼓惊到,扑棱棱地向他们的方向撞过来。
目光逐渐变得空灵,视角逐渐转为了雕梁画栋与熙熙攘攘街道的。
晏灼轻笑了一声。
接着他的袖中的手腕就被握住,摁到了梨花木桌面上。“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纪杳风转过头,渺茫空灵的神情消去,暗含杀意的眼神正对上晏灼的笑眸。
“你若是伤了它,我即刻就杀了你。”
“哈哈,晏某只是好奇,纪公子与这些飞禽的共感到了哪种程度。”
瞒不过也不想瞒,此人像一张红尘织就的网,想将他拉到地上,拉到他的身边。
纪杳风笑应:“刚巧能将你的艳情史看个清楚。”
“怎么,纪公子想和晏某一道将这无边风月叙写下去吗?”
“比起风月,我对苍穹长空的兴趣更大。我想知道一只翕张狼烟之上的鸷鸟,怎么就成了困在这画阁飞角间的家禽。”
那只受惊的鹞鹰猛地撞进了窗棂,扫乱一席杯盏,扑落到了纪杳风怀中。纪杳风的双眸,却从未离开晏灼。
“纪公子和鸟的缘分可真深。”晏灼似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纪杳风笑了笑。
鸟是自由的,不沾染凡尘。
鸟行遍的河山,见过的滚滚红尘,或许是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见得的。
偏又能在看倦了风景后,轻易抽身而去,不为任何人事所牵累,回到他的九天之上。
——所以为何要将他束缚在皮囊中,束缚在这早已没有自己位置的世间,让他成为这喜怒哀乐中的一个。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一切都是为了他的人。
垂眸沉默了片刻,待眼底翻涌的疯狂尽数掩去。
“晏公子若无法杀我,就不要在我身上徒费口舌了。口舌之快,还是到那些情人身上去施用的好。”纪杳风到,“你看这能搏击长风的晨风鸟,我起初只是养个趣,如今却是非缩在我怀中不可的家禽了。”
晏灼轻叩着手中杯盏,眸中的温柔似乎能溢出来:
“凶禽鸷鸟,只能使蛇鼠颤栗;家禽玩物,却能博美人一笑,若能同纪公子这样的绝代佳人亲近,是鸷鸟还是家禽有那么重要吗?”
“可惜了,我只喜欢鸷鸟。”
纪杳风毫不留情地将怀中鹞鹰抛向窗外,翕张的双翼劈开烟尘,驾着长风扶摇而上,不久就隐没在那九霄云端。
“我感兴趣的是鸷鸟如何成了家鸡,而不是家鸡本身,不知晏公子明白吗?”
“自然。”所有冰凌般的锐利,在晏灼口中都化成了一江柔和的春水,“天下竟有启明不知之事。启明之主想要知道晏某鄙事,晏某荣幸之至。”
纪杳风略带讥诮的唇微微开阖,最终化作喉咙深处的几声笑,“晏灼啊晏灼,你不会想知道,你将你这些情挑冰心、欲腐清骨的风月手段用到我身上时,我在想什么。”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长空关真相,那那个人一定是启明的主人,纪公子你。”晏灼目光谴绻多情,“纪公子想要我的过去,我想要那个真相,若是公子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感情,就权当这是一场交易吧。”
剖开自己,剖开被埋藏已久的过去,去博那个他寻觅不得,百思不解的真相。这是一场豪赌,赌面前这个压抑着暗潮的寒潭,会因为对自己的一点涟漪,掀起万丈狂澜。
然后,驯服那波涛。
纪杳风双眸垂下,并非冷漠羞怯,而是遮掩其中的得偿所愿的疯狂。
平复片刻后,轻声到:“好。也请晏公子你不要后悔。”
说罢,无视此处三楼的高度,纪杳风从敞开的窗中一翻身出去,矫捷轻盈一如方才的鹞鹰,只留下茶酒之前和一众人的惊呼。
晏灼起身,在向外看去,已不见那个青衣的身影。
眸色暗沉了些许。
想要,捉住他。捉住这阵手握真相,又对自己生出了欲望的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