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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杳风随着宋子怜的脚步,从一个幽深的木梯,辗转来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这是弃水轩的暗室,位于地下,而通往暗室的楼梯,却是在顶层,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暗室的存在。
咫尺的距离,宋子怜却需要屡次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息着,苍白的额头上沁满了虚汗。
“杳、杳风……”
“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整理卷宗不过琐事尔尔,子怜还是当以身体为先。“
纪杳风开口,语气谦和,却听不出什么感情。
和往日的他没有什么不同,感受不到过分浓烈的爱意,但是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目光沉静如水,让人觉得他无时无刻不与人同在,一切交由他处理便万全无虞。
但这一次宋子怜忽然就被恐惧攫住了。
他冥冥有种预感,如果他不能解释清楚方才发生的一切,那曾经让他心安的目光,会成为他从今以后的噩梦。
“无事的,可能是刚刚起的急,受了些凉。“宋子怜颇有些慌张地起身,“启明事重,不必在意我。”
纪杳风轻轻嗯了一声,反而走过去轻揽住他,一言不发加快了步伐。
两人进入暗室之时,浓重的灰尘令纪杳风皱了皱眉,俄而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早晚要风化腐朽的过去,肮脏腐臭的秘闻,就合该葬在这灰尘之下。
他则负责见证它们的消亡。
修长微凉的手指扫过一排排的卷宗,感受着指腹粗糙的触感,纪杳风的眼睛再不复面对宋子怜时的沉静,有什么借着昏暗遮掩即将冲破理智。
云氏,祁氏,皇家,灵陵谷,长空关……
有如一秤秤棋局,有人杀伐果决,有人步步为营,有人满盘皆输,有人一子险胜……而他是观棋者,欣赏着棋局变化莫测,更欣赏着弈者阴晴不定,晦明交错的神色。
脚步停在了几排搁架前。
纪杳风眸色陡暗。
这些都是关于他的,整整四排搁架。
——十年前的晏长明,如今的晏灼。
纪杳风用指尖敲击着空位前最后的一轶卷宗。与其说关于晏灼的部分是记录,不如说是他的一部艳情史。以或族会比试,或英雄救美,或邂逅相逢为开端,皆是以床笫重帷为结尾,风流荒唐,多情堕落。最终的离去又干脆果决,那一夜的情缘都心甘情愿对他决口不提。
叹出郁结于心的躁动,他又看向最前面,边角已然毛糙的几轶。仿佛记载着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冷漠高傲,不解风情,却又野心勃勃的晏长明。
大概都是因为这些人吧……
宋子怜看到纪杳风站在书架前许久,并不出言打断。猛地,纪杳风的目光同投向了他,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只暗夜的枭。仿佛自己就是一只鼠,暧昧渴求,只是为了满足他欲望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他里衣收存骨笛之处。
空空如也。
宋子怜面色唰的白了,颇为慌张的问到:“杳风、杳风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骨笛?“
“嗯?”
“就是我随身带着的那根。”
“你的?”
“……什么意思?!”
宋子怜像见了鬼一般看着面前随手抽出一卷资料,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回答自己的心悦之人,才意识到对他隐瞒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如果不是见过那个跪伏在血泊中,放声哭的像是一个无助孩子的纪杳风,他一定会觉得那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存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九天之上的神仙,绝对不敢向他说出那句“生死相随”。
“不愿说便罢了。”纪杳风看了宋子怜一眼,看似兴味缺缺。
“唉……我最初就不该隐瞒你的。我早该知道,启明楼主,又如何不知,有何不晓。”宋子怜毕竟是宋家的少主,一瞬的失态和内心的恐惧被他压下,略带忧愁的叹了口气。
“我应该尊重你的意愿,无论是选择是否告诉我。”纪杳风安抚地搂了搂他的肩,却想起了那个幼稚的自己。
——你应该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
——我不是货物,别用那种决定随时买卖的眼神看我。
——我想要控制就控制,凭什么由你来界定我的生死?
向和自己一样的人讲这些,真是可笑啊。
宋子怜一直在悄然观察着纪杳风的神色,见他笑了,便认为他并未因此生气。索性坦白到,“那的确是我父亲抢来的……杳风你一定知道十年前的西北长空关的玄祭,那骨笛就是祭典所受飨的器物之一。这世间既然存在着异术,就一定有真正的仙术的存在,“宋子怜说着,语气中也多了一分激动,”宋家是经商而兴的后起之家,没有传承,就受着官府的打压掣肘,其他世家大族轻视排挤,玄祭是唯一获得属于宋家传承的机缘……“
“嗯,我理解。“
“可是骨笛现在丢了……“摇了摇头,宋子怜声音颤抖,”被我弄丢了。就在昨晚,就在不久前!“
“没关系,我帮你。”
“启明毕竟不是情报组织,杳风你怎么帮我?”
“你真的不记得晚上的事了吗?”纪杳风认真反问。
回想了一下方才,宋子怜脸微微泛起了红,沉默了。
纪杳风轻笑了一声,不愿意说啊,和晏灼其他的风流债没有什么区别。他到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啊,想起了他俊逸的脸和专注深情的眼神,以及他俯压在宋子怜身上时的危险的状态。
欣赏狩猎的过程,是一种愉悦的过程。
“去查,一个叫晏灼的人。”纪杳风揉了揉青年的额角,“宋家的财力,打听这么一个闻名的人,应该不难。”
“你知道骨笛是被谁偷的?”
“你想问啊,”看到青年的情绪起起伏伏,纪杳风觉得的有趣,“你愿意说出昨晚的真相我就告诉你。”
“我说了我梦到了你……“
宋子怜不好意思,张口又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
“不要着急回答我,你还没有想清楚。你先去查,就会明白的。“
“……好。”
接下来的纪杳风书写卷宗的时候,宋子怜站在一旁翻看启明对他开放的卷宗,却始终魂不守舍,不知是因为骨笛的丢失,还是因为记忆模糊的夜晚。
栖栖遑遑的样子,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