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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玄祭,纪杳风知道细节并不比晏灼多。
但,那是他噩梦的开始。
十年前,大梦初醒,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那个人强行用五万将士性命的沉重枷锁将他锁在滚滚红尘之中,用值不值、配不配来为他的一言一行进行着评估。
每当他面上露出那幅漠不关己的冷淡神态,就会被那人压着跪在一副棺椁之前,逼他认错磕头反省。他起初不愿,却被那人一掌扇倒在地上,血吐了一身一地。那人看着少年满脸鲜血,眼中却依然是化不开的刺骨寒冷,跪倒在地上,抱着他崩溃地痛哭。
“小风,我害了晏将军,害了那么多人,害了长空关五万同袍的英魂,就是为了救你回来啊!你怎么、你怎么会成了这样一个人啊啊啊!”
一次又一次,对那人这套说辞早已麻木的少年只是语调冰冷,没有一丝感情地说,“那你杀了我吧。”
听闻此言,那人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浑身颤抖:“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不能死!长空关五万英灵是为你我而死,夜半索命之时,你要同我一道,一起下地狱!小风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小风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才对得起为你牺牲的五万将士,对得起我为你做的一切……”
多可笑啊,无视着他的意愿,将他带到这浊世之中,受着这些肮脏自私的欲望要挟,又将所有的过错归于他身上,仿佛他来人世这一遭,就是为了受尽苦楚以此赎罪一般。
他恨那个人,更恨莫名加诸己身的数万人命。
为首的,便是那人口中,辜负最深的晏将军。
——所以他利用当世之人对异术传承的崇拜,传出了玄祭、异术与晏致道尸骨间联系的流言,让保有其尸骨的那人,成为众矢之的,而玄祭也传为了晏致道想要图谋天下,而以将士性命为代价的邪教祭祀。
——晏致道死了还阴魂不散,那他也要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
他要让那人最敬仰的,成为世人最为唾弃的。
当发现了诸多流言恶语的源头是自己身边神色冷淡的少年时,那人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掼,口中是最恶毒的诅咒,他觉得脑袋就要裂开,口中鼻中眼中,尽是一片腥咸,以为自己可以就此解脱。
可惜,不可能。
他是五万人命啊,那人怎么可能再次亲手将这五万人命杀死。
他被关了起来,在暗无天日的地室之中,看不到光,感不到时间的流逝,有的只是无边的黑暗。可那个人困住他的皮囊有何用?
他自重回人世,便可同飞禽共感,注定了那人关不住他的灵魂。
而且,他还没还完那五万人命的债,那人怎会让自己在暗室中虚耗一生。
最终他被放了出来。
那时晏致道的尸骨已然被各方当做异术传承关键掠去,少年的纪杳风,也终究成了现在的模样。学会了虚以逶迤,套上了那层谦恭温良的人皮,见人三分笑,用以遮掩如冰寒凉的眼底,那几分崩毁殆尽的疯狂。
至于为什么他如此恨,却迟迟没有杀了那个人。
一是曾经的他也怕啊,他不怕死,但也怕独自面对深夜来索个公道的五万冤魂。他也不想成为万钧重的冤魂之下,背负着罪孽与真相的唯一一个魂灵。
二是因为那个人的名字。
那人名叫高云。准确的说,杲云。
纪杲云。
他的亲兄长。
但是如今,纪杲云已经死了,被他一把自焚的火,烧死在曾经关了他一年的暗室。
而真相与罪孽,那个本已走出万丈远的晏灼,回来了,满身风尘和似水温情的伪装,一颗淬炼锐利的复仇的心,带着足以满足他的秘密与故事,回来向他索要那沉重的真相。
他如何能不兴奋呢?
他如何能不被取悦呢?
自愿来分担那些沉重的秘密。那些早该腐朽风化,却堆积在他心中暗室的秘密。
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他以为那些情欲风月,那些风流艳史,不过晏灼复仇途中遮人耳目的手段,晏灼却真的将这一切,落到了自己身上。
按下心中由此而生的不安,纪杳风选择性地同晏灼说了很多,隐瞒了自己同高云的关系,却毫不掩饰地坦白了自己的报复所为,并好整以暇地,等待欣赏晏灼为此而变化的神情,想要在那张俊朗而多情的面容上,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晏长明的,酣畅淋漓的痛苦与桀骜孤戾的恨意。
晏灼可是他唯一持续了十年的兴趣。
静静听纪杳风说完,晏灼没有如预想中的愤怒,也非压抑后的平静,而是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十年前玄祭,是高云为你设计的?我不信。”
他的叔父,绝非轻信之人,哪怕那人是备受倚重的副将高云。想要做出玄祭那般,以万人性命为祭的大型玄阵,晏致道不肯能毫无察觉。
他非常清楚设玄阵,是他叔父做出的决定。
叔父怎会愿意用万千将士的命来换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的命。
“高云为何要以玄祭救你?”晏灼沉思之时,似不经意喃喃出了声。
“救我?哈哈哈真好笑啊?谁需要他救!”纪杳风说了他同高云的事之后,维持着淡笑的表情。可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早已越说越激动,陷入了喋血的恨意中。
自以为的从容不迫,早已消失殆尽。
纪杳风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蝶,自欺欺人地不愿认清这个事实,还高傲地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
疯狂的美,不可方物。
腕上红绸,颈间红痕,凌乱衣衫,如水双眸。
纪杳风身上还有千百谜团。
可晏灼并不想继续问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晓自己过去的,但纪杳风似乎还有着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有了野心和目标,就无所谓其他种种,偏执阴郁的晏长明。
伸手,抚上眼前的清俊脸颊,解落那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衫,吻上那泛上浅红的胸膛,看那双冰一般的眸,被不可置信的慌乱搅乱成水。
晏灼心满意足勾起嘴角。
这里,是他设下的红尘罗网,风月劫场。
来捉一只停在过去、冷眼旁观的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