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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戈壁。
风如飞刀,砂似走刃,割茫茫四野,欲毁掉其全貌,唯有伏低之草得以幸免,却无法逃开骄阳的炙烤。
草是唯一可以在大漠上肆意生长的植物,草之所在,可以得水,饮牛羊,解干渴。但荒漠之中,想要觅得水草,若非有异族部落向导,或是长期往返边关内外的商队,绝非易事。更多被放逐也好,从异族部落逃离也好的中原人,都迷失在无边戈壁中,或成干瘪枯骨,或成狼腹怨魂。
狼群追杀着一匹落单的马,戈壁的狼都饿绿了眼,那马虽然矫健,却在群狼的追逐下体力不支,眼看就要力竭被身后的狼扑倒。头狼腥臭的口已经在马后腿上留下血痕,正一跃而起将马儿驰骋的一生终结。
“嗖”的一声,血从狼腹溅射而出,躯体重重落下,绿眼睛里的贪婪杀意尚未退去。其余狼顿了顿脚步,又再一次扑了上前。直到远处又三箭射出,三狼倒下,狼群才散去。
狼群散去,那匹马也不再奔逃,似乎知道自己得救了般,跛着伤腿,谨慎地,小心翼翼地,向着箭射出的方向凑过去。走到那个骑马的陌生人面前时,它犹疑了一下,依旧打了个响鼻温驯地低下了头。
晏灼正把弓背回背上,应对大漠的飞沙走砾,他一身劲瘦骑装,头戴鹿皮小弁,收尽了往日笑卧风月的慵懒,可一双桃花笑眼,依旧春波流转,使任何人都无法在他身上找到边关江湖人的肃杀之气,反而更像是出来畋猎的王孙公子。
被细铁链锁住的鸮,曾无数次用那同纪杳风完全一致的眼神盯着他看,却无法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十年前的踪迹。
晏灼上下打量此马,轻笑了一声“果是人养的畜生,就是通人性”,接着从身上取下随身的伤药。马的腿血淋淋的,倘若不处理,只会引来更多的野狼。那马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一动不动,任人为它处理伤口。
处理好之后,那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是感谢,就又颠着向一个方向跑去。
晏灼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匹马身后。
“看了这么久,纪公子也看出来了吧,此马皮毛整洁,一看便知有养护之人。其奔逃不取最易而取最偏,当是为引群狼远离某方向。大漠水草难觅,能饲养出此般灵性良驹之人,定非凡者。”路上,晏灼偏过头,对着他肩上的鸮笑了笑,解释到他选择招惹野狼也要救下那匹马的原因。
鸮没有看晏灼,而是抬头,望着大漠无边的苍穹,天野相接,似乎想要振翅回归属于他的自由。
只是脚上细链,翼中残羽,以及身侧之人,将其牢牢束缚在了大地之上。
那又如何呢?
无论以怎样的形式,他依旧可以旁观这个同他分担过去的人,为他布好的棋局,轻易地奔走千里,来到这早被故事尘封之地,来给他圆一个未知,
他甚欣愉。
晏灼的想法是对的。
不到一个时辰,那马行进的方向上,无边戈壁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影,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马群,其中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位颇为壮硕、异族打扮的中年汉子。
那中年汉子与晏灼对视。
两张弓同时拉满。
距离逐渐拉进,箭簇相对,引而不发,在一片静寂中对峙。
一阵风起,砂砾击在手上眼眶上,却没人眨一眨眼。男子身旁的马打着响鼻,晏灼引弓的手暗暗松力。
那汉子却率先放下了弓,用标准的中原口音问到:“中原人?”
他不是大漠诸族之人。
汉子面容被无数戈壁风沙刻画得沧桑,留着不长的络腮胡,眼神矍铄却有光,虽然一身异族服饰,却是不折不扣的中原人。
于是晏灼也放下了弓,“阁下也是。”
“哈,爷当然是。”男子拍了拍方才归队的马,像是突然明白了晏灼会跟过来的理解,爽朗一笑,“谢谢你小子救了步云。步云是匹好马,爷不在时就是这畜生给引开了野狼,要是就这么被那些杂毛狗崽子吃了,爷一定要剿了那群狗玩意儿。”
晏灼淡淡笑答:“能在这大漠上训出此般通人性的马,阁下是高人。”
“知道跟着步云寻人,你小子也不是第一次来关外了吧。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也绝不是久居边关之人,说吧,你是跟随出使安那独王庭和使团走散了,还是从莫罗部落回来的商队家的公子贪看了这大漠风光。救了爷的马,爷能帮你的会帮你。”那汉子握着弓的手锤了锤胸 ,豪迈地保证到。
晏灼摇摇头:“都不是。”
他是为了那被史书隐去,用旧日姓名作为殉葬品的过去而来。
世人想用一句背叛为长空关数十年血泪刻下的史诗盖棺,以此来掩盖那威胁了大道正统的异族异术的痕迹,只需要让他叔父生前身后名作为陪葬。
青史之上,戎马一生的晏致道是叛国的乱臣贼子,将五万边军送入敌手。
而若非横空而出玄祭受飨的江湖传闻,恐怕漠北异族异术也会就此被深埋地下,他叔父的死就会以罪愆被遗忘。
而他此来,就是要掘青史的墓。
“不知阁下可曾听闻,漠北异族。”残留的偏执被埋到眼底最深处,发问诚恳而谦恭。
听闻到这四个字,汉子的面色一僵,而后问到:“你怎么会知道漠北异族?”
“阁下如此问,想必是听闻过。不瞒阁下,某此行长空关外,正是要寻那漠北异族,解我心中之惑。阁下身为中原人,能在这部落倾轧,戎族掳掠的大漠上养这么一群马,必非寻常之人,想必也能为某解惑一二。”
语气轻而温和,彬彬有礼。
马儿却已经靠近了男子,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短匕握在手中。
倘若对方不愿说……
“不是爷不帮你,若是要寻那连名字都没有的蛮……漠北异族,你怕是寻不到咧。”对方却是一声长叹,并没有任何隐瞒就说出了晏灼怎么也不曾想过的结果,“因为那支部落,早在十年前就因内乱灭族了。”
“现在大漠上被称为异族的察察那蛮子,不过是那支部落的姻亲族部,鸠占鹊巢而已。”
晏灼面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凝成了冰,纪杳风所控制的鸮听到这个消息也转过了头来。
“内乱灭……族?”
那个人人精通巫术,能纵沙成兵,唤尸为傀,称霸大漠数十载,叔父晏致道长空关执戟半生也未能彻底战胜,为了拒绝承认其地位朝廷甚至禁止提及其族名的漠北异族,灭族了?
因为内乱?
既然内乱就足以灭族,那为了保边关平和,与妻儿分别,在这苦恶边关枕戈待旦戍守数十年的将士算什么?叔父宵衣旰食筹划,孤注一掷的数次进攻算什么?无端被卷入玄祭的数万怨魂又算什么?
恨落了空,甚至连玄祭的真相也可能随之淹没风沙之中。
但那一瞬间的失落,在看见鸮明黄瞳中属于纪杳风的那种平静玩味神情后,渐渐平复下来。
纪杳风早就知晓。
他在期待看自己仇恨的火焰烧尽,用这一地灰烬来粉饰他高高在上的洒脱。
怎么能让纪杳风如愿呢?
自己还尚未将对方翅膀斩断羽毛拔尽,将从容衣冠彻底剥下,锁在令他痛苦的红尘中,又怎么会轻易满足他呢?
晏灼神色只一颤,恢复了往日的浪荡模样:“敢问是怎样的内乱使那异族灭族了呢。”
“那群蛮子的信仰被动摇了,信仰图腾神的人被神降下了灾厄。于是有族人放弃信仰,双方爆发了冲突。察察那族帮助不信仰者在内斗中取胜,身为背叛乌雅者,失去了乌雅赐予的能力。”
那汉子语气介于轻蔑与敬畏之间,像是在回忆那段混乱的历史,又像是在嘲笑一场可笑的闹剧。
言罢,忽然向晏灼亮了亮腰间弯刀,粗声到:
“现在到你和爷好好说说,为何你,你肩上的那只羽毛畜生,会有乌雅的痕迹了。”
异术传承来自于乌雅。乌雅是异族的信仰的神明。
而纪杳风身负通感禽鸟的异术。
和他相像。
“某也不清楚。”晏灼笑意不变,“某此来关外寻那异族,也正是为解开其中疑点。”
汉子摩挲了一下下巴,驱马绕着晏灼走了一圈看他肩上的鸮,而那鸮也同样打量着汉子。
“……爷看不出来。但是爷要你和爷去见见一个人。”对方似乎依旧觉得晏灼是个那里溜出来的公子哥儿,亦或者对自己的武力自信到有恃无恐,并马过来拍了拍晏灼的肩,暗用手劲儿,要晏灼同他一起走。
若是纪杳风,怕是会用针废掉此人的手了。晏灼看那鸮从他肩上腾挪到他臂上,远离了那汉子几分,心中暗忖。
不,纪杳风不会这样出现在这里,他一定会远远地,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窥探着这一切。
就如此刻的鸮。
“好。”晏灼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