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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滩,弃水轩内。
被弃水轩主人下令严加看守的内室里,沉睡许久的青年忽然细微地动了下手指,又迅速归于平静。就连守在床边一刻不离时刻准备向宋少主汇报的侍从也未能察觉。
但长空关外的晏灼一定已经察觉到了,那只一直平静而阴恻恻的鸮,突然失去了神智。
但也晚了。
从见到他遇刺,晏灼选择追出去时,他只远远地望了望晏灼远去的身影,就知道,晏灼已经乱了,接下来的晏灼每一步,都会在他的计划之中。
会被那属于自己的羽针和自己身上的咒纹吸引去全部的注意,因而无法发现那三枚羽针所刺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穴位;会困住他与之通感以观察其一举一动的那只鸮,却无从得知他的共感能力早已不局限于一只飞禽。
果然,晏灼不会让他失望。
在见到那位巫那达时,他被禁术封起来的那段记忆尽数找回。
想起了他以前的样子,也想起了玄祭之前,大梦之中的那些日子。
他的生魂被锁入一只又一只禽鸟之中,一边翱翔于天地,一边不断死于非命。
死亡对于飘摇在风中的灵魂来说,来得太过于容易。
被鹰隼撕碎,被蛇毒死吞噬,被箭簇穿心,被关在笼中饿死,被折断翅膀为孩童玩弄至死……
起初他还清醒。但一次又一次死亡的痛不欲生,与一次又一次振翅的新生快意,让他渐渐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还是一只为了自由而生的飞禽。
而如今,他是一个人。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甚至还是一个为了边关平定,愿意以身入局剑走偏锋的丹心赤子。
果然可笑。
纪杳风倏地睁开眼睛,守在床边的人刚张开嘴便被一双白皙微凉的手捂住,一根黑针没入其身,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伤口和没来得出口的呵呵声。
将手在素衾上擦了擦,纪杳风面无表情地起身,理了理衣衫,推开了窗。风灌进房中,将屋内淡淡的靡香吹尽,站在窗前,仿佛一跃就能投入无边苍穹之中,脱离尘网寻回自由。
死于玄祭的怨魂自去寻纪杲云索命,且五万将士的命换来边关十年平静,这又何尝不是英魂一腔热血铺洒边关的意义。
差一点,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束缚在过去的苦痛与恐惧已经解开,遗失在红尘的欢愉与刺激却还未寻回。
纪杳风笑了起来,重新坐回了榻上,坐在了侍从倒下的位置旁,淡淡道:“不用再看了,我确是醒了,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是一名眼神清亮、气质凌厉、腰挂的羽状佩饰的少年,见到榻上好整以暇地坐着的青年,冷冷说到:“果然还是应该直接杀了你。晏公子遇到你也一样优柔寡断。”
“别这样说,君枢,你做不到,怎么能强求晏公子做到呢?”榻上青年眉眼含笑,目光里兴味掩盖下是冰冷的杀意,“况且晏灼他能把你寻到子怜身边,摆我一道,已是有趣的很。”
手脚失去的力气,经脉中消失不见的内力和真气,无不昭示着自己神思不在皮囊之中时,这具躯体被人做了手脚。
果然,他最初就不应贪图一时的功夫,认为收服了陈君枢,就相当于将长滩的情报组织收归于启明之下。
不过他也从未信任过陈君枢,所以当仇家被他的羽针吸引入启明楼中时,他才会放弃的那么干脆。
被放走的几人,他本是为了再利用其在晏灼面前演上一出大戏才没有斩草除根,现在看来,却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陷身于他的事,你甘心吗?”
“再成为他的影,你情愿吗?”
“你母亲犯的错,你还要继续替她背负着吗?”
前三个问题问出,少年板着的脸并无一丝波动。见此,纪杳风忽然起身,拍着少年的肩,凑到他耳边,轻声到:
“还是你也像他一样,对一个不可得的人动了真心?”
直到最后一句被点出,少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腰间的剑便出鞘指向他。
“我本是想不明白君枢你恨我到对我下慢毒的原因,毕竟启明对你的存在也是过去带给你的束缚,你不会在乎那些人的生死,只是利用他们收集情报。”纪杳风目光渐渐变得空灵,声音也随之变得让人宁静,“除非……你背叛了你曾发誓的恨,而我背叛了你想掩藏的爱……”
“够了,我想明白了,你这样的人还是不存在于这世上更好!”少年忽然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仗剑就向纪杳风刺去。
纪杳风此时武功尽失,又是长卧初起,只能堪堪闪避少年的剑;但他同少年已经相识两年有余,少年的一招一式他早已熟谙于心,格挡起来却也只是被划破了衣袍。
直到纪杳风从袖中抽出一根黑色羽针,将之向少年甩去时,才露出了破绽,被少年一剑贯腰侧而出;而黑色羽针擦破少年脖颈,将其脖子上的一物划落下来。
就在此时,房门被打开,宋子怜推门而入,惊呼一声,便拦身去护为剑所伤的青年:“杳风!”
“啪嗒”一声,黑羽针同一物落到地上。
门口,一只绿鹦哥完成了任务般,振翅飞离。
见到宋子怜进来,少年似失去了斗志般,收起剑来,又板起了那张脸,任宋子怜带来的侍卫将他围住。
“陈小公子,若本少主未尝记错,我同你不过一时合作,且你我合作之初便说过,不可伤他。”
“他背叛你,你也不怨?”听得此言少年嗤笑一声,声音中却带了几分怨怼。
“这些时日我也思索明白,杳风欠我许多,但此为我二人之事,何须旁人插手。向晏灼求助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相同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宋子怜声音颤抖,目光却十分坚定,摇头到:“情债,怎么可以命偿呢?”
少年沉默半晌到:“我知道了。”
这时宋子怜看到地上的黑羽针,想是纪杳风争斗时所用的暗器,方想走过去拾起来,忽然看到了羽针旁被划落的一物,楞在了原处。
陈君枢也顺着宋子怜目光看过去,看清地上是什么后,摸了摸自己失去所系的脖子,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张。
那是一个用特殊绳结绑起来的雕花平安扣。
“这是我母……宋陈氏设计的绳结,你怎么会有?“
倚靠在榻边的纪杳风将宋家少主如何将他护在身后尽收眼底,像一只兔子向着一只黄鼬亮獠牙爪子,带着些可爱的愚蠢。他喘息着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谢谢你,子怜。这是回报。”
作为宋家少主的宋子怜会满意的,有这样一个果断能干、手握情报组织、会将他和宋家护得周全,却又无名无分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而同晏灼一起算计他的陈君枢,将回到他纠缠着过去梦魇、最想逃离又逃不开、永远渴望不可即的哥哥身边——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两年前他第一次遇到陈君枢时,陈君枢还是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所以可以把父母的爱恨轻易全盘接受,所以可以那么信誓旦旦地对母亲口中毁了自己所有的哥哥说出“恨”之一字。
少年心性,爱恨转变,或许就在一瞬之间。
人间爱恨情仇,风月红尘,大抵是不自知知已晚,知不可亦为之。
纪杳风在心中笑着笑着,忽然坠入沉默。
少年心性如此易变,为何他记忆中儿时对晏长明的兴趣和如今他面对晏灼的兴奋却时时在他心底重合,汇聚成一股汹涌疯狂的欲望。
他不知此欲望来于何端又归于何处,想要挑战还是想要掌控,只知道每一次与之心念的交锋碰撞,每一次言语的挑衅暧昧,都让他感到刺激。
要针锋相对,要纠缠不清,要高高在上时被他拉下云端,要深陷泥潭时将他踩在脚下。
所以他需要了解晏灼,掌握其所思所念,以身为饵,让他一次次为自己而来,由此获得取悦。
纪杳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只要晏灼不死,哪怕漠北异族之事彻底解决,哪怕玄祭与纪杲云对他的影响彻底抹去,他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恢复过去的记忆,让他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人的事实进一步加深。
纪杳风被安顿下包扎伤口时,经过了陈君枢身侧,俯身向少年低声到:“不要招惹我,不要参与我同晏灼的事,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和你们的母亲……”接着轻笑一声,“如果不想子怜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