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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怜处理好弃水轩一切,来找纪杳风时,已是深夜。
青年端坐在几案前,在铺展的卷宗上记录着什么,在昏黄的灯影下,往日疏远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平静如同他们曾经相处的数个夜晚一样。
纪杳风也只是抬头,似笑非笑地望向他,说:“子怜来了。”
宋子怜尝试性地走到青年旁边站定,看着青年一笔一笔将墨迹落在卷上,力透纸背。
这是纪杳风的爱好,也是作为启明之主他的权柄。每个无事的夜晚,他都会把他所知晓的收集的传说或真相写下,封存如至上珍宝。
自从宋子怜将青年带回弃水轩,青年也从未避讳过宋子怜的旁观,不可否认的是,青年所写的各个或真或假的传闻消息,曾经无数次极大地帮助到过宋家在长滩的立足扩张。
但这次宋子怜看着看着,脸色逐渐一变,手握住纪杳风的手腕,似乎是想阻止他继续写下去,却又迟迟使不上力气。
纪杳风侧目看着向这位无数个晚上一起与笔墨卷宗相伴,同灯火长夜对坐的人,做出与往日截然相反的举动,心下莞尔,柔声问:
“如何不愿安静看我写下去了?子怜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一切、掌握我的一切吗?”
“我如今不想知晓了。”宋子怜自欺欺人地扭开脸,仿佛这样方才那卷宗上的字句就未曾进入过他眼里。
可就算闭紧了双眼,那墨色如黑色的刃一般,还是刺进了他的心底。
那触目惊心的字行,记载着纪杳风自己偏执而愚蠢的过去,他手上的鲜血,他的狩猎与猎物,他如何以晏致道的尸骨为饵、利用包括宋家在内的世家对异术的追捧,来实现他内心阴暗的报复,来引诱藏身在风月紫陌中的晏灼露出他的獠牙利爪。
“你已经知晓了。”纪杳风放下笔,藏起眼底那抹得偿所愿的餍足,起身走到宋子怜面前,伸手安抚着让他睁眼与自己对视。
宋子怜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对方漆黑的眸中,仿如被锁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
“现在我去留无法,又身在子怜你布下天罗地网的弃水轩之中,所欠情债,任君索偿。”
他是一只囚鸟了。
陈君枢所下之毒,暂时废去了他的轻功,所以除非他狠下心来舍弃这一身皮囊,否则想要困住他甚至不需要什么境界高手,只需要宋家数个侍卫就能办到。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宋家的小少主已经说不清心中滋味,扶住腰间佩剑,作势要拔剑。
“子怜如果会这样做,当时就不会救我回来。”纪杳风转过头,凝视着灯中跳动的火焰,仿佛凝视着那场烧尽上一个试图囚困他的囚笼的火海,“何况子怜有言在先,情债,又何须命偿呢。”
“……倘若,我要杳风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只钟情于我呢?”宋子怜身上松了力气,懊恼地将头顶上了纪杳风的肩,金玉饰的冠带偏散开。
他几乎是哑着嗓子问出这句话。
“如何才算钟情?同我对晏长明那般吗?”
上方传来一声嗤笑,宋子怜抬头,再对上的黑眸中已因为方才提及的名字染上了陌生而嘲弄的兴味。
或者说,疯狂。
纪杳风凝视着宋子怜,片刻后到:
“……我可以尝试。”
宋子怜却率先后悔了。
虽然他曾无数次表示自己同纪杳风是一双眷侣,但就算是居于高位的他也知道宋家其他人是如何议论纪杳风的:说纪杳风是他豢养在弃水轩的男宠,是攀了高枝故作清高的倌儿,是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身为启明之主的纪杳风又如何不知?
可纪杳风从未在意过。因此他忧心于纪杳风是谦和疏离成了习惯,以为他寡淡而无所追求,会因此受了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纪杳风压抑在心底的欲望。
晏灼那样的人尚且身已入彀而不知,他和他的家族能够承受得住吗?
骨笛之事,他已然因追求所谓的异术传闻而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招惹上了晏灼这种人,下一次又会是怎样的代价呢?
宋子怜畏惧了。
不,不是第一次。
那日在红尘寺,他应是也瞥见过纪杳风的一角。只是他记不清了。
就像记不清他和纪杳风关系转折那夜发生了什么一样。
答案在宋子怜脑海中闪过,呼之欲出。
晏灼,是真正身负异术的人,应当是能让人遗忘,从此看他如雾里看花,越不真切越痴迷。
他退后数步,与纪杳风相去些距离,整理好思绪,扶正了头上冠带,长舒一口气,以一种压抑着的平静说:“不必了。”
“但纪杳风,你我命债,彼此还清;你我情债,来日我必向你讨。”
看着眼前人迅速由凌乱中恢复,明明手还颤抖着,眼中尽是栖栖遑遑的不安,明明心中受了很深的情伤,却强装镇定伪装成他人眼中宽仁负责的宋家少主,纪杳风笑得出乎意料的灿烂:
“好。”
宋子怜松了口气。
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首先是宋家少主,其次才是宋子怜。
而纪杳风那堪称灿烂的莞尔,抚平了他心中那被利用的不甘——他亦因纪杳风的启明,得了无数的便利。
但,宋子怜不是晏灼,终究是看不清读不懂纪杳风那几欲溢出的翻涌的欲望。
——这么一个懦弱善良,却敢于去拉起那时方从炼狱中爬出的、浑身是血的自己的人,因为晏灼,因为自己,露出这样痛苦却倔强的表情,真的是太令人兴奋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亲眼见到宋子怜的场景。
那个金玉堆里粉雕玉砌,无忧无虑像个小太阳的孩子,哪怕过了将近十年,他还是一眼就将其泛滥的善良认了出来。
他会想到吗,他放“死”了一只鸟,会在数年后得到些什么。
如果晏灼死了,如果那场玄祭相关的一切一切都被他那把火烧成灰烬,如果他得到了真正的解脱,他与宋子怜,未尝不可能成为一双眷侣。
将这样一个人护在羽翼之下,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而对方又只能捕风捉影地察觉到有巨大的阴影从上空投下,却避无可避……
可惜了。
正当宋子怜转身准备离开时,纪杳风罕见地叫住了他:
“子怜,晏灼对你下了药蛊。”
“是,所以我必须要捉住他。”宋子怜微蹙起眉,目光游移不去看纪杳风,“是我的错,若非我一时贪图传闻中的异术,又怎会去收取晏致道的尸骨,招惹上他。”
他刻意地避开了纪杳风散播这一传言的事实,就像他从未看到那些用血淋淋的人命为墨写下的字字句句。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纪杳风是这样行事的,当初点醒自己也并非纪杳风亲自出面,而是利用羽针杀人留下线索让他追查,自己把亲生母亲想要杀了自己的事情发掘出来。
羽针,以思为丝,将真相联结。纪杳风向他解释过。
“药性如何?”
“我派人去查过,是一种叫‘乞喜儿’的蛊药,发作起来当以头痛为主,放大情绪变化,轻则使人性情大变,难以沟通;重则将人逼疯,彻底成为时哭时笑,无法思考的痴人。解药配置时必须要以配药者的血为药引。同时此药还有一种伴生毒,会与中蛊药者同时发作……“
“以中蛊药者之血练成,其解毒不仅需要中蛊药者解毒后的血,还需要最初配药者的帮助。”纪杳风听到药名后心下了然,晏灼会大费周章给宋子怜下这么一种药,应是早就给陈君枢对自己下这伴生毒留了空间。
晏灼想要自己疯掉,这是他的报复。
纪杳风一点不意外,他甚至非常能理解晏灼的想法。
天上翱翔的鹰固然赏心悦目,但圈里疯癫蹿腾的斗鸡也未尝不能玩赏一番。
但晏灼不会想到,他与陈君枢,不单是主人与下属的关系。
“果然,杳风什么都知道。”宋子怜苦笑,“我没能拦住陈君枢,现在我也不能对他做什么来为你出气——你早就知道吧,他与我的关系。”
没有回应。
月光与灯火交织在一起,笼在纪杳风身上,宋子怜回头看去,就像看到了回到荒原野坟中的一缕幽魂。
他最终还是没有做到,将这幽魂带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