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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怜为晏灼所下的药蛊最终发作了。
在同他舅父和当地铁匠商谈当地门派武器供给管控时,宋子怜就那么突然捂着头开始尖叫,纪杳风及时出现,安抚着将他接了出去,与陈君枢擦肩而过时,暗中的少年讶异地看了看从容体贴一如往常的纪杳风,继而没入阴影,不一会儿弃水轩外就多了几具身着宋家家仆服饰的探子的尸体。
整个宋家乱作一团,也亏得宋子怜平日与人为善居多,其下属行镖走商和豢养的江湖势力竟无一方反叛。尽管如此,仍然惊动了被漉江州各大势力钳制着被迫隐退宋父,若非陈君枢的及时处理,爱子心切的老家主以为宋子怜是为其他江湖势力所害,差一点冲动做出牵动漉江安稳局势变化的举措,将宋家暗潮汹涌的矛盾挑到明面之上,让一切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当回到弃水轩的陈君枢见到宋子怜被药蛊折磨地痛不欲生,胡话中尽是对纪杳风的喜爱与恐惧之时,少年终于按捺不住,长剑抵上了坐在床边安抚着宋家少主鬓角的纪杳风脖颈。
“君枢,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若我有可解之法,又何不先解了你对我所下的同源之毒。”剑横颈上,纪杳风放下了抚在宋子怜额上的手,目光扫过少年面无表情的脸,望向远方。
“你的奸夫若不回来,我便杀了你泄我心头之恨。”少年说着,将剑刃又向那白皙的颈子上抵了抵,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奸夫?我的?啊……你是这么以为的吗……”纪杳风发出一声不知情绪的喟叹,继而轻笑到,“君枢你可能不知道,艳名在外的晏灼公子,循着龙长子异术传闻,来到长滩给我的第一个见面礼,就是在这弃水轩中,在这软红罗帐里,同我们可爱的子怜,抵,死,缠,绵……“
吐出最后几个字时,纪杳风目光锁在少年总是绷的板正的脸上,欣赏着震惊与不敢置信从眼底爬满整张稚嫩的面容,又被愤怒沾染,想掩饰却掩饰不住。
好久没见到了,这种表情出现在这种人脸上。
只有用最隐秘的秘密的刀,刺向一个人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是以身入局的弈者,被一颗子杀得丢盔弃甲的狼狈表情。
唯一可惜的是,这一切由他来口述。
他亲自落下这子,那么他也就成了弈者,不再是那个大局了然于胸的观棋者。
不过他早已在晏灼那里破了例,便也不在乎了。
准确的说,是从一开始,就是第一次有了棋逢对手感觉的儿时的他,跃跃欲试地拉晏灼入局的。
“不可能,宋子怜他并不记得……”
“他记得什么?你看他可曾记得,那日红尘寺内发生了何事,又是谁将他送回的弃水轩?”纪杳风反问,“时至今日,哪怕得知了你的身份,他是否还以你为晏灼同党——哪怕你只是想借晏灼回到宋家牵制我报复我。”
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宋子怜梦中偶尔的痛苦呻吟。
“……晏……灼。”少年阖眸,从牙缝间挤出这个名字。陈君枢也大概知晓纪杳风为人,从不担心他会真的与宋子怜有什么翻雨覆雨海枯石烂的情欲。但晏灼则完全不同,启明楼中搜集到他的风流传闻,陈君枢随意一抓都是一大把,铺面而来的红粉味道看得少年都有些作呕。一想到这样的人他同母异父的兄长做了苟且之事,自己当初却没一剑杀了他,陈君枢便觉得一股怒火中烧。
“但若非你,若你不来长滩,少主他又怎会招惹上晏灼。”拿剑的手已然有些抖,却丝毫没有改变杀掉纪杳风的决心。
“若我不来长滩,在你见到子怜得知一切之前,他和林氏就已经死在你们生母和你的手下了。”纪杳风笑着接到。
插手宋家之事,是纪杳风的启明第一次暴露在江湖之中,与陈君枢的合作,也是宋子怜发现察觉启明的原因。
只他让少年没有被蒙蔽着糊里糊涂就手刃了自己的兄弟,从此追悔莫及这一件事,陈君枢便无法轻易对纪杳风下手。
少年闻此,最终收了剑,一字一顿到:
“你同子怜的情债,你们自己慢慢算;但这药蛊之苦,若子怜有个三长两短,你身上的伴生毒也会要了你的命。”
虽然由于第一次利用这毒,他不知道为何那伴生毒没有同宋子怜的一齐发作,但既然纪杳风没有再用他那如同鬼魅的轻功,就说明毒性已经生效。
“他会来的。”
晏灼和他一样都是十年间的偷生者,一起背负着玄祭的秘密,谁也无法独自在这世间苟活。
没有他,晏灼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更何况,自己一直在看着他,一如这十年。
启明的情报网,远不止他通感几只禽鸟这么简单。
此去大漠归来,已经变天了。
京城。
西北来的霜风,入了人间繁华地,穿了一身热闹富庶,也便成了阵阵金风。浪子游人,到了京城也要用金银粉饰上一番。
时值黄昏,晏灼一身宝蓝长衫,懒散地走在人群中,偶尔把玩一下街铺商贩兜售的小物,完全无法看出这是一个从塞外千里奔走了月余而归来的人。
街道上风些许萧瑟,人声与车马却依旧不减熙熙攘攘。还有很多很多,不为人听到的声音:贪婪在黑暗中窸窸窣窣生长,深情在香楼上诞生又破碎,死亡在如昼的欢歌中破门而入。
这是江湖势力最为繁多、关系最为复杂的地方,也是江湖力量最为薄弱、规则最为简单的地方——没有谁能与朝廷抗衡,所以没有谁选择挑战天子脚下的秩序。
也因此可以夜夜笙歌。
但这一次,他总觉得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的紧张,仿佛酝酿着风暴的平静。
晏灼拎了拎手里的两壶酒,悠悠然转入了一座名为红袖楼的花楼之中。
三教九流都在京城维持简单的和平,自然谁也不会在乎一个每日游冶花丛,烂醉于红粉间的风月客什么时候到来或消失。
风月之间,是他所掌握的天地。
那些愚昧的、受贪婪蛊惑的,就给予他们失去;无知的、受人蒙蔽的,就剥夺他们痴情。
最后看向他的瞳,若心有所动,就会忘记他,就像他已经死去。
像所有一晌贪欢与无边风月的结果一样,最终的归宿就是尘泥。
若他不能被忘记,死在对方的梦里,就只能让对方死在梦里。
“哟,这不是晏公子吗,去江南耍了一圈,说是要遍寻人间绝色去,这是见到没见到啊,居然还记得回来。”
香楼之上,一名同晏灼年龄相仿的女子靠坐在窗棂上,半笑着用手中的桂花枝从晏灼的脖子,划到他的手腕,挑逗的搔了两下。
晏灼笑笑,松了手。手中的一瓶酒就被那花枝勾了去。
女子拿过酒壶,先晃了晃,又敲了敲那白玉的酒壶,嘻嘻笑了声:“鸳鸯壶?”
“半瓶绝世酿,半瓶绝命毒,姑娘你喝也不喝?”晏灼也笑。
女子二话,就将酒一饮而尽,又拨弄了壶上机关,将另一半也尽数倒入口中。清丽的面容染上了几分红。
“半瓶塞北秋,半壶江南春,怎么,在江南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女子咂着嘴,目光却没有离开他手中的另一壶酒。
“别想了,你只有这些。”晏灼将另一壶酒收到袖中,“不如曲二姑娘先和晏某讲一讲,某不在这几日,京城发生了什么。”
听闻此言,女子迷离的醉眼终于睁开,她的双眸中的一只不似常人的黑瞳,而是淡淡的烟灰色,仿若有云烟流转。那被酒气染了反而更加清明的眸子落在晏灼脸上,仿佛最为单纯的稚子、万物初生看世界的第一眼一般。
“黄昏垂地,星象流转,天光乍破,又当轮替,”被叫做曲二姑娘的女子喃喃到,继而讥嘲笑到,“人话就是当今圣上要不行了。不过这和我们这些江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说罢又要讨晏灼手中另一瓶酒。
晏灼眸色却暗了暗,说:“我要去见你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