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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变天了。”
南山上,一座小亭中,青年目光杳远,仿佛透过层层的浮云,看到了那人所在的地方。
京城的第一场雪,就要来了。
就像京城的寒气,从来不是猛烈的,而是一点点蚕食尽原有的暖意,人们毫无所知,却在某个推开窗棂的清晨,猝不及防地向天下宣告,它已君临。
只可惜,他无法欣赏这“雪”如何悄然降临在宫闱之中,无法欣赏一盘以江山为弈的官子落下时,双方脸上失败的绝望与胜利的快意。
龙蛇争斗之地,鸟雀焉可停留。
皇宫一侧,是一片桃林,是祭坛神宫所在。所有他通感的鸟雀接近后,尽会失去控制。
他在那里弄丢了他的猎物。
但血还染在他身上,嗜血的怪物就必然回来寻他。
侧身闪过身后飞来的短匕,短匕擦着他的袖襟钉在亭柱上,就像曾经钉住一只鸟的翅膀一样。
“纪公子孤身来此地,想是在等晏某。”
一只手伸过来,去取那只短匕,纪杳风只一抬头,就又望见晏灼那双熟悉的含情脉脉的眸。
晏灼当是新换了身翠蓝纹雪青衬短袍,但纪杳风知道,从长空关到京城又来长滩,他应是片刻没有休息。
“自作多情,”纪杳风拍了拍被划破的袖,答,“我在等的,是一场风云激荡的棋局收官。”
“这种以苍生为弈子,江山为棋局的对弈,或许一生之能见得一次,晏公子不留在京城好好欣赏,是否辜负了准备这一场大戏的人呢?”
“纪公字喜爱观棋,晏某却偏爱那观棋之人。”
这个人变了,晏灼想,哪怕还是倨傲地说着疏离礼貌的话,目光依旧只望向苍穹的空灵和望向人世的讥诮,却更多地落在了他身上,更像一个人。
知晓了这个人的过去,戳破过这个人的内心,摧毁过这个人的骄傲,这个人却还在妄想掌控他。
让他更舍不得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沾着这个人的血来重写那丹青。
更想要……更想要……
但是他还不能。
听闻晏灼的话,纪杳风只是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纪公子没有等晏某,可晏某却在京城等了公子许久,等到京城的天已经凉了,所以特此来寻纪公子,来陪晏某一齐观棋。毕竟公子也说了,错过了就再难见到了。”
纪杳风却没有继续同他拐弯抹角:“晏灼,你在京城等我,在等什么?在等我去求你为子怜解蛊吗?”
“这话要是让宋少主听到,怕是会伤心啊。”
晏灼知道,纪杳风不会的。
这个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低下他的头来求人。
用幕后的推波助澜和坐收渔利,然后悄然降临取走他所想要的。
就像此刻,纪杳风需要他帮宋子怜,却也不会说,而是在等晏灼低头。
“宋少主之毒,入冬之前或许还能治得好,但是要劳烦纪公子同晏某去京城一趟。”
去京城做什么,他们都是聪明人,很多话,并不需要点明。
纪杳风背负的罪,晏灼怀抱的恨,都必须要在青史此页翻过去之前,才能解脱。
“若我不愿呢?”纪杳风到,“你想让受异族祝祷同化的鸷鸟,进入这真龙盘踞的地方?”
这话说出,却近乎讽刺了。
纪杳风的声音淡淡的,和那日写下自己的平生给宋子怜看一样平静。
“怎么,晏灼你就这么忘了,我曾是什么人了吗?
“京城,人世悲喜的集大成者,我梦过无数次,想看那里的故事,最接近的一次,我就站在京城门口。”说到这里,他一顿,“然后被那个人捉住了。他抓着我跪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让我叩头认错,说我无颜见天家,怎么敢来这里。”
那时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或鄙夷嘲笑,或莫名其妙,以为他们是两个疯子。
纪杲云说,那些鄙夷唾弃的骂声是在赎罪。他只觉可笑。
纪杲云是背叛了部下选择了弟弟的将军, 但他一只进入人皮的鸟,有什么罪?
“他让我跪将士英魂,我跪了,所以他们的死亡至今还是戍边史册上的一抹污渍;他让我跪晏致道,我跪了,所以他的尸骨成了富商世家收集把玩的器具;他让我跪京城,我也跪了。现在你想让我去京城,就不怕带了一身异族诅咒的我,让你最后的栖身之地也不得善终?”
青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他不相关的故事,与那日在红尘寺中的情景截然不同,说的故事却极其相似。
就那么坦然地把他的报复说成为自己带给他人的不幸与厄运,每每提及他的兄长,纪杳风的模样总是让晏灼心惊。
那仿佛想要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恨意,却又像认母的雏鸟一般,将对方的每一句话刻在心里服从。
晏灼忽然觉得愤恨,又不知从哪升起些许可惜。
是在恨纪杲云对纪杳风的所作所为让纪杳风成了这样的人,是恨纪杳风对他所在意的一切报复。
还是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这个人?
那又在可惜什么呢?
可惜……
自己不是纪杲云,不是那个驯化这只鸷鸟的人。
晏灼压下了翻涌的心绪,笑到:
“我不是纪杲云,纪杲云已经死了,没有人会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晏灼凝视着纪杳风,柔声唤到,“小风,同我去京城吧。”
但纪杲云心绪并没有如那日在红尘寺般波动,也并不去看晏灼那双着了催眠异术的眼睛,只是淡淡到:
“可能吗?晏长明已经死了,死在玄祭之中。小风也死了,死在异族的祭坛之上。”
“是啊,都死了……都死了……我本来不想这样的,但是你的轻功和上次的教训告诉我,我不得不如此。”
晏灼阖上眸,一边感叹,一边自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个鹰的头骨。
那头骨整体乳白泛黄,应是时日已久,上有裂痕处,仔细嵌不知是红玛瑙还是红玉,仿佛血丝爬满了整个头骨,又似植物根系,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出芽开出花来。
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撕裂一般的痛感从纪杳风的背后传来。
他听见了无数刺耳的尖叫与嗡鸣的低语,要将他的头脑胀爆一般回环盘旋。鸟鸣,兽嚎,恸哭,背井离乡的哀怨,屠戮沙场的喋血,兵器交接,城墙坍塌,告慰亡灵的长歌,祈祷胜利的祭词,还有最为狠毒的诅咒与唾骂。
还有他身为禽鸟时无数次的死亡。
晏灼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纪公子那日走的太快了,是在惧怕什么呢?怕被那汉子认出来,你就是当年他照顾背叛的那个孩子;还是畏惧得知玄祭的真相,最后真的是你兄长为了引渡你的神魂回体,背叛献祭了边关数万将士?”
“上次乌雅临世留下的头骨,纪公子你会喜欢的。”
纪杳风头中只剩下一片混沌,仿佛意识与感官隔断,与躯体隔断,只剩下无数的尖锐诅咒恸哭。
最后的印象,是晏灼那双多情的眼眸,还是燃着一团火,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宁。
接着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