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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火第19章 初雪(下)
72 段

第19章 初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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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京城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带着积蓄已久的狂风与砭骨的寒冷。

雪落那日,天地肃静,上下缟素。

红绡罗帐停过太久的春,融融的炉火煨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阻滞住了寒风闯入的脚步。等那寒意终于唤醒了沉睡的人时,只赶上这场风雪的最为盛大的一场落幕。

人间,焕然一新。

唯一不变的,是那繁华喧嚣。

如若这象征着最为江湖之人敬畏的金帛旨意没有送到红袖楼中,那解药或许都不会为他服下。

晏灼叩拜接着新帝圣旨时,身体还没有恢复,头中还在混沌,内心却在嗤笑。

那日曲二姑娘给他下的,甚至不是普通的蒙汗,而是假死之药。

该是有多么害怕他醒来,害怕他站在那场风雪之中,用自己那仅有的一腔沸血,告诉世人,有太多东西不是一场风雪就是可以掩埋的。

无怪乎纪杳风厌恶这座繁华的城,金碧辉煌,不过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困住每一个不羁灵魂的笼。笼中的鸟儿唱着着最为婉转的颂歌,颂着天地昭昭富贵荣华,不过是想诱骗着外面的自由落入其中。

要那个人为之下跪,怕不是比直接杀死他还要难。

启明飘忽杳远,就连掌管这江山之人也只能听说一些悠远的传闻,金口玉律,却也是无法落到无一物之处的。

而他栖身在京华冠盖之中,就要遵守这红尘间的秩序。

至于自己的身份是如何传到新帝耳中的……

被叫到宫中问对的晏灼,看见那日在祭坛所见的华贵男子端坐青云端时,一切都已明了。

“草民晏灼,叩见陛下。”

“起来吧。晏之一姓,着实让朕想到了很多。”年轻的天子冕旒之下的神色晦暗不明,“先帝昏聩,残害忠良,有失君道,天怒人怨,国生灾异而不理,民有怨而不顾。卿有何怨言,尽可以告诉朕。”

晏灼面容依旧惶恐:“草民一介江湖浪子,有何之怨?”

高位之人沉默半晌,肃静压迫过来,伴着上位者君威一句:“镇北将军晏致道,是你什么人。异族最后的战书,国师已然给朕看过。”

不是叛将,而是镇北将军。

晏灼抬起头,那一瞬他以为一切都在风雪后得到了自己的荡涤澄明。

“……叔父并无奸人陷害。只是乞求陛下,向天下昭告,晏致道并未叛国,玄祭并无此事,来日青史上丹心碧血,长空关将士们才得以安息。”

但上位者接下来的话,却彻底撕破了他重新燃起的幻想。

“朕不是先帝,卿自可将先帝朝堂上如何罔顾事实,残害忠良的冤情告诉朕,朕会为他平反。”年轻帝王的话语中暗含着几分威胁,“劝卿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不要像先帝那般罔顾真相,欺瞒朕。”

晏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谓“平反”,不过是新帝用来肃清先帝旧部的手段罢了。

无论他说了什么,无论长空关玄祭的真相是什么,最后承担起罪责的,一定是上位者心里的异己的臣子。

甚至,从一开始,国师选择他,用复仇二字将他从大梦里唤醒之时,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被划定的命定之路。

他本就无从复仇了。

他恨漠北异族残忍,用异术用鲜血屠戮着他所爱的人,让边关多少年来都不得安息,让叔父身殒关外背负骂名;但那漠北异族,在他亲往之前,却已因信仰危机灭亡。

他恨朝堂帝王无情,因着不愿意传出那些异术秘闻,就以舍生忘死的将士从此青史上狼藉为代价,欺骗着世人欺骗着他;但这虚伪朝堂,在他即将利用那小太子血溅之前,却已经被新帝推翻。

他恨江湖流言恶毒,用不堪的话语与苍蝇蚊蚋般的手段,侮辱他至亲至爱之人的尸骨,使其死后都不得安息;但一切的肇始,却也曾在边关牺牲一切经受非人之辱。

控制异术流传,获得异族历史,制造异象混乱,铲除异心臣子。

他仿佛天道丢在江湖间,辅助这场帝王更迭的棋子。

一切起始于他咬上了复仇的饵,被从风月中钓起,接下异术那刻起。

“……草民,一切听从陛下。”晏灼俯拜谢恩,面上神情,已经十年不曾出现过。冰冷而僵硬,就像是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上一次如此,也是在这朝堂之上,哪怕端坐的是另一个帝王。

都是一样的……

走出那九重宫门,从入宫后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影卫离开,晏灼一个人行在积雪的小路上。

雪被践踏时发出的吱嘎声,是万籁俱寂中唯一的声音。风扫下枝头残雪,落了行人满肩,晏灼未知未觉,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知归处。

天下皆白,独他一个伶仃黑影,仿若一场白子胜局尘埃落定后,一枚负隅顽抗又无力回天的黑弈。

晚霞落下,洒落一片金红,浩浩在天地着张素白纸上画出一场烈火;又转瞬消逝,杳不知其所之,无声无息地熄灭在四野静寂之中。

晏灼忽然就大笑起来,寒风灌进喉中,似饮烈酒,喉咙越辣越痛,就越舒爽越迷醉,直到咳嗽至几欲咳出血来,蹲到角落扶着墙干呕起来。

他在试图平反给谁看呢?

证明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天下是太平盛世吗?

十年过去了。

什么都变了。

如果是一两年,晏大将军还是百姓口耳相传的战神,那些为战神叛国而扼腕叹息的人还会重新传唱起他的故事。

——如今边关已定,天下安宁,芸芸众生早已忙于活好自己的一厘地,一个埋藏在历史尘沙中远在边关的将军,远不如头顶多几个爱民如子的乡绅县令更值得歌功颂德。

如果是过四五年,朝堂上还有着晏致道亲自提拔的将领,因为恩人叛国而受辱弯折的腰板还能重新直起,凝聚起人心。

——如今新皇登基,无论是协助先帝隐瞒了一切的臣子又或是曾经为晏致道上书进言的部下尽被当今圣上肃清。

不是很可笑吗?

兜兜转转,自己竟是什么也不曾做成。

晏灼是闯入祭坛的,带了一身血煞之气,怒气仿若一簇熊熊燃烧的烈火,划过几名侍卫颈侧的短匕在手中滴着血,殷红舐过了枯槁的桃林,素白的雪上催开了一地红桃花。

那着了一身繁复礼服的女子正站在祭坛之上,对着空空一轮明月,伸手想要将如水月华接在掌心,看到来人,刚转过脸,便已被那短匕抵上了脖颈。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是不是?”晏灼逼视当世的国师曲商。

“是。”这个他自以为的朋友,哪怕被他以匕首抵住面色也不曾改变的淡漠,平静而悲悯,“道当更替,见百禽之乱是为兆;天应归所,平长空之怨是为征。”

“哈,什么时候人为之事也成了天命,成了天道征兆。”晏灼觉得可笑。

“人在天命之下,人事便是天道。”女子垂下了眼帘,不知是神性使然还是不敢看晏灼的眼睛。

晏灼嗤笑了声:“所以从一开始,从晏某结识你们开始,授晏某瞳术也好,指引报仇也好,就是为了实现你所谓顺理成章的‘天命更迭’?”

“只有更迭之世,国师才能传承到异术。我朝的异术,便是为王朝正统,天命之子护航。”女子扶着晏灼的手腕,想要拨开自己颈边的利刃,面上却无半分恐惧。

“那曲大姑娘为什么不自己去收回异族异术,去为新帝制造神异,保驾护航?还是你也同那纪杳风一般吗,喜欢看晏某经历希望落空,愤恨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男子温柔风流的伪装早已燃尽,黑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疯狂偏执,像一片焦土,不见一丝生机:“哦,晏某怎么忘了,国师这位子,本来是属于二姑娘的,你只是偷了二姑娘的一只眼睛,自然是传不得那瞳术的。”

女子猛然抬眸,那只灰色的瞳定定望着晏灼,嘴里喃喃到:“小商……”

说起了纪杳风和曲二姑娘,晏灼从听到诏令后就一直在燃烧的理智才终于回笼,一甩手,将短匕收回了袖中,放开了这位从始至终都是在以异术利用他的一朝国师。

拂袖,转身离去。

“曲大姑娘,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日的人是你。”

“你授我异术,我报你天兆。我们,两清了。”

这牵系着朝堂风云,牵系着天道命运的神圣之所,终究不适合他。

无论是江湖上快意恩仇的豪杰,是朝堂上拨乱反正的清臣,还是如叔父般镇守一方安定的英雄,他都做不成。

栖身在红尘炼狱之中,才是他晏灼唯一的归属。

已读完:第19章 初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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