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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十月,正值壮年的天子忽称病不出,群鸦环集宫闱之上,驱之不散。京城护城河上忽现鸿雁成群,次日皆溺毙于宫中玉液池中,以为灾兆。
百官震惧,跪请天子举行祭祀,大赦以平天怒。天子不朝,太子监国,而太子年幼,大权旁落外戚。外戚奢横,屠戮忠臣,迫害皇子,宫中人心惶惶。
太子为外戚钳制,与群臣交结无门,只得眼睁睁看着母族跋扈,暗自哀怨,对着前朝历史暗自哀叹。忽然他在前朝事迹中看到了祭坛神宫,神宫与国师一直都在,只是依照祖训避世已久,就连近几代帝王登极都不曾现世,久到朝廷已经把它当做一行支出例银,短短几行文字。
太子看着记载中前朝国师翻云覆雨的能力,手中的卷帙攥出褶皱,就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太子拜访祭坛桃林那日,惊讶于本朝国师是女子外,更讶异的于国师身边那名款款深情又颇为放荡的江湖浪子,以及那双仿若深潭似水的双瞳。
他孩提之时,见过这个人,叩拜在父皇脚下,诉说着叛国的一名将军的种种,有其他臣子千百阻拦,怒极的天子才没有将之在朝堂枭首。
“草民晏灼晏长明,见过太子殿下。”
京城一别,各分两方。
一入朝堂,一向江湖。
他将自己的血交给纪,帮他做完一切安排后的纪杳风,许他回到长滩,先救下宋子怜。
他深知,那药蛊不解,宋子怜活不过这个冬日。这样面前这个骄傲诡谲,却在某些方面纯情而美到不可方物的人,也会随之消逝。
晏灼看着纪杳风翻身上马,青衣翻飞,没入官道树林灰霾一般的远方,第一次生出了些许送别时的柔情不舍来。
忽然就有些后悔,当初如若知晓宋子怜并不会妨害到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对其施与蛊药,以至他不得不放手将这本已握在手中的长风送回江南。
折柳相送,不过如此。
但这片刻的心软,很快就在回忆起他们对叔父所作种种后消失殆尽。
他逃不掉的。
纪杳风这样满身业障的人,就应该和自己这样的疯子锁在一起。
这次自己已经织好了要与他纠缠到死的网,等他回来。
——策马向长滩的青年,脑中的兴奋同样无法抑制。
他会知道真相与现实的差别。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
暴风雪里,他以为他擎起了炬火,实际上那不过风雪的一丝恩典。
最炽烈之时,也是即将熄灭前夕。
自己要快一点,快一点,早一点解决了宋子怜的药蛊和自己身上的伴生毒。
已经等了这么久,守了这么久,就等待这一刻,倘若就因为那小小的伴生毒送了命,辜负了这一场大戏怎么值得。
纪杳风身上的毒已然深入,他能借共感逃过一时精神上的苦痛折磨,却避不开这具躯壳的损伤。倘若宋子怜之药蛊再不解开,那么他怕是没有命去欣赏这复仇之火如何燃烧尽最后一点颜色了。
给他一点时间,不要让他错过这场盛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惜命。
不是为自己身上背负着多少冤魂,不是为了那个折磨了他数年的人的命令,而是为了有机会去欣赏一个人的故事。
还没有看够,这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过去之人的喜怒哀乐,生死别离。
当那个消息传过来时,晏灼送别纪杳风后,正和曲二姑娘在红袖楼中饮酒。
宴席前是两名姑娘一唱一舞,醉眼惺忪却笑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去抢晏灼手里的玉杯,要给他重新斟满。晏灼闪身,让对方扑了个空,在差点扑倒在晏灼怀里时,女子就像感知到什么,直接一翻侧躺到了矮几上,笑嘻嘻地隔空描摹晏灼的脸。
“二姑娘,你不能再喝了。”晏灼任着对方调戏一般的玩闹,眼神温柔又宁静,好似在看着自己任性的妹妹。
“晏公子不陪我,我就去找楼里的姑娘们陪我了。她们可比公子识趣地多,不仅陪我喝酒,还愿意喂我,所谓红尘千丈,不赏尽风月,不敢说人世活过一遭,这不是初见之时公子告诉我的吗?”女子作势起身就要招呼歌舞的两名姑娘过来陪坐,“下次不带酒来,就不要找我了,去陪你的那个江南美人,不,塞外烈子去。”
晏灼只是弯眼笑着看她,在女子要离席之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对方就脚步一个不稳又做回了席上。
晏灼挥退了关心主人围过来的两名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
“晏某不是不胜酒力,但是二姑娘此般喝下去,必是会惹得大姑娘伤心的。”
女子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晏灼就安静地凝视着她,专注包容,静待着女子开口。曲二姑娘向来藏不住心事,只有他不问,对方一定会主动不吐不快。
“长明,”对方终于开口,用醉语胡言般的语气喊着他们间只有说正事的严肃称呼,“可不可以不要恨我阿姐。”
“晏某怎么会恨大姑娘呢。晏某如今能立身于江湖,即将实现我心中夙愿,都要倚仗二位姑娘。”晏灼安抚性的拍了拍女子肩头,笑了笑示意自己不会。
女子被一碰,反而一机灵,扶住晏灼双肩,双手纤细,力量却大有不回答就不放开的意思:“你发誓。”
“晏某发誓,永远不会伤害曲大姑娘。”晏灼依言。
女子似被卸去了力气,垂头到:“为什么答应……你明明知道,异术不是我们赠与你的,是你救了我们。你替我们吃了那么多苦……”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晏灼安抚到,“是二姑娘想要晏某这么做的,晏某岂有不应的道理。晏某人生在世,能得二姑娘这样一名知己,已是无憾,”
晏长明同那几万战士共同埋在关外,而曲家两位小姐,就是将晏灼从红粉堆砌的温柔乡英雄冢里拉出来的人。
那时听闻了江湖上受飨玄祭的晏家清骨可以唤起龙长子的荒谬传闻,却无力与改变这些糟践人清誉,让人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传闻,日日买醉,夜夜笙歌,权当已经死去。
国恨家仇之前,能无动于衷的,只有死人。
那个传闻却似一颗火炭,被脂粉掩抑在他方寸之中,看不到任何光芒,却昼夜灼烫在他心上,夹缝中一点清醒的空气,都要用烙伤般的钝痛折磨他。
他想忘,又不敢忘。
他只敢在酒酣之后,想着如何将造成这一切的人挫骨扬灰。待到天明,自己不过又只是躺在不知某个花楼之上,像个废物的活死人,逃避着一切。
直到国师之徒的曲二姑娘告诉他,她可以给他报仇甚至平反的能力。
而后来,为了获得这个能力在前代国师手下受的种种痛苦,比起那段活死人一般的经历,早已不算什么了。
而如今,被世人胆怯掩藏起的真相即将重新得见光明,沦为江湖草芥又如何,蹉跎十年又如何,恨意变了质再无法手刃又如何,让他执念得偿,让晏致道再不和那异族异术、通敌叛国捆在一起,哪怕是要他再重新落回那销骨噬魂的红尘地狱中,他也心甘情愿。
——当然,要拉着将那炭火强行嵌到他心里的人一起。
听到晏灼此言,女子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睁开了那只曾经是烟灰色,此时却已淡若琉璃的眼:“阿姐能看到的,我也全部能看到。”
晏灼刚想出言询问,一只鹦哥不知从哪里飞进了窗棂,落到了他的肩上,吱嘎叫到:“萧祐死啦!萧祐死啦!”
萧祐是当朝太子的名讳,也是他同国师前几天才见过的那个未及舞象的少年。
找到纪杳风之后,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他猛地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女子,看见女子一只眼睛中流转的烟色,却忽然感觉一阵头晕。
方才他所饮之酒中,下了东西。
太子死了,事情和国师同他说的截然不同。
而把他卷入这场更迭的人,此刻不想让他参与了。
女子忙扶住他,扶着他趴到在矮几上,继续到,“……阿姐要做的,我也必须要做。”
“……姑娘……哈,罢了,姑娘不愿说,晏某便也不会问。来,我们再斟一杯。”短匕在袖中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忍心掏出,只是眸底的温柔变得冰凉,又自顾自斟起酒来。方拿起酒壶,就倒在矮几上,酒洒满了桌几,流到地上。
“求上苍此次之后,给你我一个真正可以寄情红尘的自由身吧。”
曲二姑娘喃喃,将他扶到榻上,眸中是稚子一般清澈的眼神,面上却为泪痕花了妆容。
楼外,第一片雪花落到地上,融化成一点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