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傅时黎竟隐隐听到一阵细细弱弱的抽噎声。
房间里视线很昏暗,飘窗外的月光转过来一点,傅时黎这才看清了陆秋凉的面貌,陆秋凉眼尾浅浅垂着,有两行清泪流下。
天外云雾散开,陆秋凉整张脸都没进月光里,两颊红润,竟漫出一抹银色,看起来似是易碎的瓷器品。
“小凉?你怎么哭了?”傅时黎一时无措,忙上前照看。
陆秋凉使出浑身解数这才好不容易挤出两行看起来足够哀恸的泪,傅时黎刚准备抽几张纸巾帮陆秋凉揩脸,就见陆秋凉已经自己用手擦干了眼泪。
“小凉……”他温柔地唤着,口吻小心翼翼,还带着一丝担忧。
傅时黎手指无处安放,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先虚虚地碰着陆秋凉的脊背,将纸巾递给了他。
陆秋凉接过纸巾,开始粗鲁地擦起脸来,他咬着唇,眼睛不自觉闭起,湿润的长睫紧紧贴在下眼睑上。
陆秋凉嗓音泛着些沙哑,声音低低的,“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傅时黎温柔地说,语气哄着,“小凉不哭,是什么事,可以说来与我听听吗?”
陆秋凉打算开诚布公地好好和他谈谈,他语气很轻,忐忑间带着一丝委屈,“小舅舅,你会不要我吗?”
傅时黎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回道:“不会。”
这个问题今天之内陆秋凉问了不止一遍,而傅时黎此刻仿佛也明白了陆秋凉的意思和心境。
今夜不短不长,还没入深,却好似发生了太多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与陆秋凉解释。
此刻倒是被陆秋凉“捷足先登”了,但他打算耐心承受。
陆秋凉点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微微垂眼,好不容易挤出的泪水已经快要干涸,可此时不知为何,他竟没忍住又流出来一点,是带着懵懂情绪的泪。
被傅时黎接住了,用纸巾细心地温柔擦拭着,真诚而呵护。
陆秋凉认为哭起来显得自己十分矫情,他很少哭,也几乎不流泪,可今晚特殊时期所以特殊对待。
方逸之说,小男人的泪,是老男人的兴奋剂,可傅时黎一点也不老,他的舅舅一点都不兴奋,反而很温柔,很体贴,眼睛里似乎还有爱意。
虽然与方逸之说的有所出入,但他觉得爱意比兴奋更好。
他在心里偷摸嬉笑,哭果然有用。
不过随着泪水被拭去,陆秋凉仿佛虚假的泪意也被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想哭的欲望。
陆秋凉又问,“我需要离开你的家吗?”
傅时黎很快回答,但是纠正的口吻,“小凉,你说错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家,而是我们一起的家。”
陆秋凉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又抬眸问,语气不矜不伐,“那谢苏呢?其实我都听到了。”
“……当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您要是怪我偷听你们谈话,这个错,我认。”
陆秋凉不再打算遮遮掩掩,几乎是全盘自曝般把心里事全倾了出来,“您答应了他们,要把我换掉,您后悔了,把我带回家中是您的累赘,还是说,收养我,不过是您给他们立下的筹码。”
月光倾斜下去,傅时黎眼眸静静地看了陆秋凉一会。
他轻言反驳,“不是,都不是。”
傅时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对外的冷肃寡情完全不搭,“小凉,你知道吗?其实我拿到了包间外走廊的监控,所以我都知道。”
“今天我一直在想要怎么与你解释,我想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最好的又能让你重新信任起我的答复,但你能主动与我说出来……”
傅时黎抿了抿唇,竟毫无预兆地笑起来,“我好高兴。”
陆秋凉闻此眼神愣了一下,目光瞥到一边去,眸子里溢满窗外的星辰月光,眼睑中沾染着的银色光幕,显得美丽非常。
“舅舅您答非所问,还有,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可是在质问您。”
傅时黎微微点头,眉梢眼尾都带着笑意,“嗯,我很愿意接受小凉的质问。”
傅时黎口吻低低的,音色竟格外好听,像是被天边明月淬洗过的声音,清清凉凉。
陆秋凉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床板,傅时黎就坐在一旁的床沿看他,手上还仍拿着一小叠纸巾。
他眼眸被窗边月光映衬得很透亮,“小凉,你当时只听到了一半,还有很多,你都没有听到,我好委屈。”
陆秋凉心里一动,抬眸看了傅时黎一眼,但没出声。
陆秋凉双手锁着小腿,眼帘微垂着,睫毛被先前的泪打湿,结成一束一束,此刻薮薮落下,与月光交映着,覆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就听傅时黎又说,语气解释,“我单单只答应了让谢苏住进来,是缓兵之计,傅海安道德没下限,只要是他认为可以做的事,不管能不能站得住跟脚,他总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怕他会伤着你,才暂且答应下来,他们答应了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不好的想法,更何况离爷爷的寿宴还有很久,于是我便想着权宜之计。”
“小凉,我绝对没有要抛下你的意思,以前我说的任何喜欢包括承诺的话,都是算数的。”
陆秋凉指节攥进手心里,眼神低低的,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抬起头来,他只觉得心尖都在颤。
“……”
原来是自己弄错了……
他轻轻闭住眼睛,感到分外懊恼,早知道当时就再多偷听一会了!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更何况,今晚的一些行为实在过于“胡闹”又羞耻。
陆秋凉脑海里倏忽飘过今晚发生的那些羞羞事,联想到白日里方逸之那副“贼眉鼠脸”的尖酸表情,突然就觉得自己被坑了。
不过,也怪自己一时没出息,竟然那么容易就去执着于某事,而且还是一份刚刚冒出头的新感情。
不过陆秋凉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而他天生又纯情,所以新鲜的东西很快就容易让他上头,甚至莫名其妙地就做出了一些羞耻的事。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如蚊呐,但还是很真诚地说出了那句话,“对不起,小舅舅,我错怪你了。”
“不过……”他希冀地抬起头来,云雾遮挡,天边明月看不真切,陆秋凉眼里的神色也变得模糊了,“今晚我对你做出的事,您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