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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于迦陵而言,无异于秋去春来间花草树木的寻常开落。
四岁时,他的父母曾拜倒在须弥宫前,恳求见他一面。
诃罗将二人驱逐出去,声称他是神的孩子,与凡人无关。
父母死在回家路上,迦陵就这样脱去了尘世间最后一丝血脉羁绊。
他生来孤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不知道一个凡人的死去,对还活着的人而言,是怎样沉重的创伤。
迦陵轻启唇,尚未开口,就被赵昇打断了。
赵昇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是迦陵看不懂的情绪,“罢了。朕只是玩笑而已。”
随着这句话一同落地的,还是玄蝉快跳出胸膛的心脏。
听不见答案就还可以自欺欺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圣子殿下的竹马,生老病死,于迦陵而言,不过一场平淡的皮影戏。
家宴草草结束,赵昇借口有事要忙,先行离开。
赵昇不在,迦陵也不想留在那里,只一门心思回去补眠。赵昇的床铺很软,有丈夫的味道,还可以抱陛下枕过的枕头……
迦陵悄悄雀跃起来,扯了扯菡萏衣袖:“我们也回去吧。”
出了绛雪轩,迦陵仍不停催促菡萏走快一些,可不过一刻钟功夫,轿子便停下来了。
菡萏为难道:“娘娘,不是奴婢不想走,前面有贵人拦路,奴婢不敢冒犯……”
迦陵掀开轿帘,果然有人在外头等着——是玄蝉、诃罗二人。
他眸光暗了暗,本不想理会,却还是下了轿子。
这时他才发现,他们走的并不是寻常回宫的路,而是绕到了御花园中。
此时花已尽数凋零,原本灿烂热闹的光景也显得无限凄凉。迦陵紧了紧披风,菡萏颇有颜色的递过来一个手炉,随后便退了下去。
见他下轿,二人转身。迦陵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绕到假山后,听见一句叹息似的轻问,“迦陵,你是为了这般景色,才不愿回家的吗?”
是诃罗的声音,用的是北疆话,末了又道:“你还听得懂么。”
迦陵摇头:“听不懂。”
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诃罗简直要被气笑,“因为这场战争,北疆的城池早已被鲜血浸透。从王都到边境,所过之处,犹如死城。这一切都是大昭皇帝所为。你受万民供奉,却向我们的敌人雌伏献媚,迦陵,你难道真的没有半分愧疚?”
迦陵用中原话说:“不。”
他简直是在故意顶嘴,诃罗压抑着怒气道:“你就这样对你的老师么?”
迦陵毫不留情地说:“嗯,我讨厌你。”
诃罗抬头看他,不知何时,他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穿着华贵的衣裳,有无数金银装饰,和记忆里闹着要出去玩的小孩子再不相同了。
“讨厌……”诃罗讪笑道:“我哪里对不住你?是我将你带到王的身边,给了你十几年锦衣玉食。否则,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迦陵歪了歪头,慢慢道:“很小的时候,我想吃一块酸奶饼,你不给我。”
诃罗霎时沉默。
迦陵等了很久也没有听见下文,以为他不想再聊下去,就转身回去了。刚好手炉也凉了些,他得让菡萏换一个,不然这么冷的天,会把手冻僵的。
诃罗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只站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所以,大昭的皇帝给你吃酸奶饼吗?”
“嗯。”迦陵脚步一顿,说了今天最长的一番话:“他带我吃很多东西。找来很多人陪我玩。跟着我的女娘叫菡萏,她身旁的是慧儿,我有一只白毛叫渺渺。最后面抬轿子的,我也都记得名字。”
“可是迦陵,”诃罗上前几步,声音从斜后方飘进迦陵耳中:“他是皇帝,他不会永远待你这样好。”
“为什么?”迦陵不解道:“他很爱我。”
诃罗长叹一声:“人世间的欢爱,终究是幻梦罢了。他再宠你,也仍然会踏平北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所谓的爱如镜花水月,你什么也触碰不到。”
“可这跟我没有关系啊。”迦陵理所当然地反驳道:“而且我触碰到了很多东西。陛下的身体很热,冬天靠着很有安全感,我喜欢被他抱……”
“够了!他总有一天会废了你。”诃罗冷声道:“你是男子,无法生育,他难道一生都不要嫡子?”
迦陵说:“我已经有陛下的孩子了。”
“什么?!”
不远处的玄蝉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几乎是大步冲到了迦陵面前,不敢相信地盯着迦陵平坦的小腹:“圣子殿下,你说什么?”
“我已经有陛下的孩子了。”迦陵炫耀道:“我用了阴阳蛊,很快就会怀孕的。”
寂静的空气中漂浮起几声短促的冷笑,诃罗仅剩的几分气力也随之消散,他无法说明这一刻的失望和寒心,甚至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看得出赵昇不爱迦陵,今日种种不过做戏罢了。可若非迦陵自幼久居深宫,又怎会这般幼稚,被男人拙劣的谎言骗去身心?
但事到如今,除却认命,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迦陵不再是北疆圣子,只是大昭的皇后。
诃罗恭恭敬敬地向他躬身行礼:“恳请皇后娘娘看在多年抚育的恩情上,最后帮北疆一次吧。”
他希望迦陵为北疆说情,好为举国上下求得一线生机。
所谓亟待他拯救的难民,迦陵一个也没有见过,更不愿去见。他见过北疆王和玄蝉王子,算不得喜欢,也不想为他们卖命。
迦陵不会为了没有见过的人,去为难日夜陪在身边的赵昇。
他不置可否,轻飘飘离开了。
回了寝殿,菡萏服侍他更衣洗漱,替他掖好了被子,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间,他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他的父母,有师父,有赵昇。每个人的脸都很模糊,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日日读经太累,像某任圣子那样,看坏了眼睛。
他醒时赵昇没在,菡萏也不在,他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漫无目的地在偌大宫殿中寻找。
不知走到了哪,他听见一阵低语,辨不清内容,却隐约认出是赵昇和菡萏的声音。
几缕浅淡的光穿过厚重的窗纸,朦胧地披在赵昇身上。他背对着那道光,负手而立,垂眸静听跪伏在身前的菡萏禀告。
“娘娘经过御花园时,遇见了送王子殿下回质子宫的队伍。而后,娘娘下了轿子,随他们绕到假山后说话。”
“都说了什么,你可听清楚了?”赵昇问。
菡萏连忙磕头请罪:“奴婢对北疆话并不精通,只略听懂一二。”
赵昇神情淡漠:“别在朕面前护主就好。”
“奴婢不敢!”菡萏吓得一阵颤栗,断断续续道:“奴婢离得远,只听见娘娘说什么……不给他吃酸奶饼,还有、娘娘似乎,似乎有孕了。”
有孕?
这事他尚不知情,迦陵就巴巴地说给旁人听。
只怕玄蝉听见会更觉得屈辱吧,那迦陵为什么要说?
赵昇甩了下手串,玉石相撞,叮叮当当的脆响十分突兀。
菡萏惶恐至极,生怕他无端迁怒、惩处自己,头压得更低,恨不得把身子埋进土里。
赵昇轻蔑地哼笑一声,“滚吧。”
“是、是。”菡萏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出去了。
看她这副模样,赵昇忽然想起先皇在世时,曾怀疑母亲有意干扰立储之事,便将二人禁足在宫中。
为了讨口饭吃,他也是这样在侍卫眼皮子底下逃窜出去的。
……立储?
这两个字闯进脑海,赵昇忽然升起极其不妙的预感。
莫非迦陵是想将这个孩子立为太子,待自己百年之后,再将大昭的国土拱手送给北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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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出什么作话因为今晚是失眠的一天,噪敏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