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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赵昇都把所谓的阴阳蛊,男人产子当成渺远的江湖传说。
当它们真的有可能在他面前成真时,他除了有些怀疑,心里最多的情绪竟然是恐惧。他不愿意迦陵怀孕,但迦陵有孕与否,又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去面对的事。
他原本计划假借皇后勾连外敌之名,彻底剿灭北疆。可迦陵若是未来太子的生母,他就不得不保全迦陵的名声。
一切都被这个有可能存在的孩子打乱了。
赵昇负手立在檐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天光大亮,迦陵终于被穿透纱幔的日光唤醒。
赵昇掀开珠帘来到他面前,遮住了大部分光亮,将他的视线拘禁在一方窄小的床榻中。
迦陵下意识要他抱,鞋子也顾不得穿,没骨头似的赖进他怀里。
这个动作他们都太熟悉。他刚贴近,赵昇就抬手,把他揽进怀里。掌下的腰肢依旧不盈一握,即便怀孕,总也要三四个月才看出异常。
“昨晚你都不抱着我睡……”迦陵是非常不满的,“我觉得你很坏。”
赵昇答非所问:“你去杀了玄蝉。”
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只要自己幸福,玄蝉去死也没关系。即便话题转变得如此突然,迦陵也欣然接受,但他不会杀人,难免要向赵昇请教一番:“怎么杀。”
“自己想办法。”赵昇忽然变了脸色,推开迦陵,背过身去,冷漠地命令道:“一刻钟后,会有人送你去质子府,皇后伶俐,知道该怎么做。”
抛下这句话,赵昇拂袖而去。迦陵偷偷瞄他,见他换好朝服,应是去上朝的,即便很想他多陪陪自己,也很通情达理,没有再追过去。
只是要怎么杀了玄蝉呢……
为了赵昇,他愿意动动脑筋,思考一下。
不多时,菡萏便进来告诉他,陛下安排的车马在殿门前,他们该走了。
迦陵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赵昇下朝之时,距离迦陵离宫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轿撵行至半途,赵昇忽然问:“皇后回来了么?”
“回陛下,皇后娘娘尚未回宫。”
赵昇冷笑了声,“两个时辰,就是一头熊也该死透了。”
崔献不敢掺和他跟迦陵的事,一味地把奴才该死挂在嘴边。
实则赵昇不需要他死,而是要他去备一身常服,他要亲自去质子府接迦陵。
这样的琐事崔献得心应手,不多时,赵昇便化作一位富贵人家的年轻公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他本来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折磨玩弄北疆的使臣,但他不能容忍迦陵的孩子见到不相干的人。所以玄蝉必须立刻去死。
有了这个把柄,他不仅有了出兵的正当理由,甚至有了废后的理由。
废后。
赵昇始终记得,自己之所以立迦陵为后,就是为了废掉他。
一个不忠心,喜欢装傻,善于嫉妒,不能绵延皇嗣,还会给他下蛊的,大昭开国以来最差的皇后。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停在质子府门外,不大起眼的位置。
赵昇等了很久终于失去耐心,刚刚掀开轿帘,就见迦陵小跑着从四四方方的门框里探出来,见到他就更开心了,迈开步子直往他怀里扎。
赵昇被他鲜妍明媚的身影晃了一下,恍然发觉,因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他总令迦陵穿着女装,甚少见迦陵男装,也快忘记迦陵是男子,在其艳丽的容貌下,亦有着挺拔修长的轮廓。
他像一只青黛色的鸟儿,灵动自由地破空而来,刺穿触目可及的苍白和虚无,是朱红宫墙下唯一不同寻常的色彩。
迦陵落到赵昇怀里,可惜赵昇并非爱鸟之人,无情地推开了他。
“陛下!”迦陵又钻回去,两个时辰不见就思念得跟什么似的。如果他是鱼那陛下就是水,没有陛下他就会渴死。
赵昇冷声道:“别靠过来。”
迦陵歪歪脑袋:“为什么。”
“我的心跳得很痛。”赵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处,肋骨下是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赵昇说:“你给我下了蛊。”
赵昇稍微平复一下,问:“你杀了他?”
迦陵用力点头,邀功道:“死得很透。”
赵昇:“有多透?”
“他自己说的。”迦陵理所当然道:“我问他,死了吗。他说死了,不会再复活。”
说完,迦陵还颇为得意地凑过来,捉住赵昇紧窄的衣袖,“我可以,一直做皇后,了吗?”
迦陵通常听不懂模棱两可、暗藏玄机的话,也不明白自己处在如何一种险境,他只是努力活着,莽撞又勇敢。
赵昇沉思许久,垂了黑眸,如春风拂过初生的杨柳,他静默的视线掠过迦陵的明媚笑靥。
赵昇勾唇,“我怎么不知道,死人可以与活人相谈。莫非皇后能通阴阳?”
当然不能。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迦陵一通比划,赵昇也没看懂多少,索性不叫他说了。
崔献带人进府去查验玄蝉死活,赵昇则转身上轿。迦陵用柔嫩的指尖拈他衣袖,跟条小尾巴似的,也轻轻地被带上了暖轿。
回宫路选得是最宽阔的那条。
入了腊月,街上热闹得很,在轿子里也听得见喧嚣的叫卖声。
迦陵难得出宫,时不时掀开轿帘探出头去,瞧见什么好玩的,就开心地钻回来跟赵昇描述。
他说外面有耍猴的。
赵昇原本阖眸静坐,听了他的话,稍稍勾唇,问:“耍猴什么样啊?”
迦陵学小猴蹦蹦跳跳,轿子不够宽敞,他刚起来就撞到脑袋,跌到赵昇怀里。
后者接住他,掐了掐他的脸:“还好你不是耍猴的,不然肯定是最笨那只。”
迦陵挣了挣,有些挫败,但很快哄好自己,又一次探出头去。
忽然,他很激动似的,喊了一声“酸奶饼”。
赵昇只是“嗯”。
迦陵摇摇他手臂,“我要吃酸奶饼。”
“你什么都想吃。”赵昇回绝:“路边东西不干净。”
“我要吃。”迦陵认真道。
实在被念叨得受不了,赵昇摸出一块随银子塞给他,又叫宫人停轿,“你自己去买,我不会陪你去的。”
罢了,有的吃就很好。
不就是自己下去买东西嘛。
赵昇掀开轿帘一角,透过那道微小的缝隙,遥遥望着那只淡青色的小鸟。
不一会儿,迦陵抱着一块酸奶饼回来,跟赵昇炫耀他的战利品。
那东西瞧着雪白又厚实,用牛皮纸包着,迦陵大方地分了他一大半,高兴地说好久没有吃到过了,还以为中原不会有这东西。
赵昇没吃,反而盘问:“你只买到一块吗,老板没有告诉你价钱?”
迦陵点点头:“我很厉害吧。”
“朕给你的钱,买下整个摊子都绰绰有余。”赵昇淡淡道:“迦陵,你上当了。”
从小到大,迦陵一直活在供养中,钱财于他有如野草,不必讨要,也会自己生长出来。
他鲜少出宫,且不会说汉话,知道拿着银子就能换来东西,却实在不明白酸奶饼值多少,银子又值多少。
被赵昇数落,他当然挫败,连柔软的发髻都垂得更低,像昨夜还盛放的花,今晨就被风雨敲打得蔫哒哒。
赵昇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你刚刚怎么说的。”
迦陵指了指酸奶饼:“我说,我要这个。”
“然后?”
“然后,他包起来,我就给钱。他收下钱,就要我走了。”
“不能这么说。”赵昇道:“你要先问他酸奶饼怎么卖。”
凡是赵昇教的,迦陵都一一记下,边学边点头,像在上夫子的古籍课,是个十足的好学生。
赵昇甩了下手里的珠串,笑道:“然后把钱给他,就说我全要了。”
很简单嘛。迦陵感觉自己全都学会了。但是赵昇不信,偏要考验他。
赵昇自己扮小摊老板,迦陵扮买饼的客人。
迦陵清清嗓子,坐在赵昇面前,认真地问:“老板,酸奶饼怎么卖。”
赵昇:“十两银子一块。”
迦陵:“我全要了!”
“你的钱不够啊。”赵昇捉住他空无一物的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来吃霸王餐的?”
跟刚刚教的不一样啊。
迦陵看了看赵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迟疑道:“那可以买多少。”
赵昇冷脸:“一块也买不了。”
迦陵急得把手往回抽,但他常年养尊处优,赵昇一只手就能擒住他两条腕子,绝无逃脱的余地。
“你把我碰坏了,我不仅不卖给你,还要报官抓你到衙门去,先打你三十杀威棒再说。”赵昇恶劣地吓唬他。
迦陵哪里见过赵昇这么坏的小摊贩,怎么扯也扯不清楚,愤愤道:“我相公是皇帝,他会来救我的!”
“他不会救你的。”赵昇说:“他在皇宫里,顾不上你。”
“他很喜欢我,一定会来救我。”说着说着迦陵就急了,唯有赵昇的爱,是迦陵永远也不可能让步的东西。迦陵坚持道:“他知道你欺负我,会打你的。”
这时,赵昇又松开手,轻声细语道:“好啦,好啦,看在你是皇后的份上,就卖你七文钱一个好了。”
迦陵倒也好哄:“那我能全都要吗?”
“当然能。”赵昇把随身的钱袋子解下给他:“去吧,迦陵。你喜欢的话,就去买吧。”
沉甸甸的,便是盘个小铺子也够了。迦陵不知道它的价值,只知道自己又有了施展学识的机会,拿着它又跑回了卖酸奶饼的摊子面前。
赵昇照例掀开一角纱帘,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自己的小妻子大方地将钱袋一股脑塞给了买酸奶饼的中年男人,然后兴高采烈地获得了一个小摊。
——老板竟是直接连摊子都送他了。
他站在老板方才站的位置上,有些得意,又有些茫然。
赵昇笑了下,终于肯屈身下轿,穿过长街上拥挤的人潮,无视了周围热情叫卖的小贩,来到迦陵老板的摊子前面。
见到他来,迦陵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总要黏在他身上。
赵昇用扇柄抵住他:“老板,你的酸奶饼多少钱一个啊?”
迦陵摇了摇头,他只会买,不会卖。
赵昇批评道:“你太败家了,迦陵。你把我们的钱都赔光了,轿夫也不肯抬我们。今天下午咱们就在这摆摊,把路费赚回来再回家吧。”
只要能跟赵昇在一起,无论如何迦陵都说好。
酸奶饼他只吃了一小块,酸酸甜甜,是他童年时再耍赖泼皮也没得到过的东西。他坐在那个矮矮的竹子编的小凳子上,冬日暖阳斜斜地照在他头顶,眼前是热闹的长街和摩肩接踵的行人,身边是他最爱的陛下。
即便从高高在上的皇后变成了杂货摊主,日子也还是很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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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终于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