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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陵不懂得做买卖,客人来问价,他不起身也就算了,连话也不说一句。照这样子下去,他们非得在这坐到日薄西山不可。
赵昇身为皇帝,原没有与平民百姓卖饼的道理。迦陵不动,他也不动,半阖眸晒太阳,听街上热闹的叫卖声。
待他再睁眼时,迦陵已经不在身边了。
想也不是什么能耐住性子的人。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跑去隔壁卖糖果蜜饯的摊子上,因着摊主热情,迦陵白白得了一块柿饼吃。
那柿饼圆润软厚,外皮敛作暖红琥珀之色,上覆一层薄薄的白霜。似轻雪薄敷,白蒙蒙覆于丹肤之上。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很得迦陵欢心。
爱吃的自然要买,但他摸摸身上,并没有钱。又回头瞧瞧赵昇,记起赵昇说“把钱都败光了”,想来也没有钱。
无奈,迦陵只好摆摆手,连比划带解释——我的钱花光了,我没有钱买呀。
他虽面冷,却着实可爱,眼见着要过年,谁又不想沾沾喜气,摊主大方地叫他随意品尝,就是把这摊子吃空了也无所谓。
放在平常,他敢这样说,迦陵非诚实地给他吃空不可,但这会儿街上好吃的好玩的可多着呢。迦陵只每样尝了一块,最喜欢酸甜的梅子干,柿饼又在其次了。
他诚心地替摊主祈愿,请神保佑对方生意越做越好,然后问他自己能不能带一块梅子干走,好想给陛下也尝尝。
摊主只当他是开玩笑,陛下都在紫禁城里,这儿哪来的陛下?迦陵简直就是个好看的傻子嘛。他心软了软,索性给了迦陵一小包,祝他跟他的“陛下”吉祥如意。
道过谢后,迦陵便去了下一家卖糖瓜的。这个比较小气,不准试吃。迦陵问能不能拿梅子干换,亦被赶走。
迦陵并不气馁,又转到卖年糕、馒头、糯米糕的铺位。短短一小会儿他就学会了,不买就不要吃,更不要问。于是他只站在一旁瞧瞧,想着味道该跟宫里差不许多,的确没什么好吃的。
比起这个,另一头卖的傩戏面具和琉璃喇叭显然更有趣些。看旁人带着小孩挑买,好不欢乐,迦陵终于明白赵昇为何说自己败家——留些钱的话,现在就可以买个面具玩了。
但他瞧可以试戴,便指了指面具,又指指自己的脸,想要试戴一下。老板以为他是哑的,又面容俊秀、穿戴齐整,怜悯之心顿起,取了个最华丽的,耐心地教他戴好。
那面具横眉怒目,实在好看不到哪去。偏偏迦陵觉得好玩极了,舍不得摘下,又没有钱。
思来想去,迦陵摘下赵昇送他的玉镯,想问能不能用这个换。
正在这时,赵昇突然出现在身边,攥住了他的手,说什么也不准他把镯子脱下。
神出鬼没的,迦陵都没有反应过来。
赵昇挡在他身前,问:“这面具多少钱一个?”
“二十文!”男子见赵昇举手投足间满是贵气,想是个有钱的主儿,十五文的东西,悄悄地多加五文,料赵昇不会同他计较。
谁料这还是个抠门的,听后便道:“太贵了。”
摊主老黄苦口婆心:“公子,瞧您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何必同我们这做小本买卖的计较,二十文您拿去,讨个好彩头,咱也沾沾您的光不是?”
放在平常,再贵的东西也买来了,奈何他的败家媳妇把随身带的钱全挥霍了出去,还自己在外头乱逛。
他那边玩闹着卖了些酸奶饼,统共三十几文,干脆全给了出去。这下真是身无分文、只好卖饼了。
透过双目间的孔洞,迦陵发现赵昇把面具买给了自己,登时欢欢喜喜地拍手庆祝。
赵昇却牵住他手,硬生生将他拽了回去,“谁叫你把镯子给别人的?”
“我想要……”迦陵察觉他生气了,声音也弱了下来:“因为没有钱。”
“都怪你。”赵昇把他按在酸奶饼摊前:“好好做生意吧,迦陵老板。不然哪里有钱。”
好吧。有酸奶饼吃也不错。
迦陵老板在赵昇的督促下,带着画工很好的傩戏面具,边吃边努力做生意。
刚才赵昇也尝了一小块,并没有什么特别味道,搞不懂迦陵为何爱吃。
他当面这样说,迦陵也不生气,反而想起什么似的,献宝似的捧出一小袋梅子干,信誓旦旦保证:“这个,好吃。陛下尝。”
赵昇自幼挑食,爱吃的东西不多,宫里的御厨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也没能让他多用些东西。街边小吃,赵昇更是从来不碰。但迦陵偏要他尝,他也就纡尊降贵地拈起一块吃了。
——意料之外的,这东西味道还算不错。吃惯了宫里精雕细琢的东西,寻常的蜜饯似乎也有了美丽的滋味。
赵昇同他一块分吃了那小袋梅子干,迦陵问他好吃吗?很是期待的模样。
“你还想要么。”赵昇答非所问。
迦陵点点头,“我会努力卖饼的!”
他想着赵昇是皇帝,不可以做这种低声下气的事。但他就无所谓,所以要好好地学会卖东西,也给赵昇买礼物。
迦陵想象不到的是,赵昇竟对此道无师自通,卖了一会儿,渐渐熟络起来,很懂拉拢人心,卖弄口才,不多时,便赚到了给迦陵买干果的钱。
到后来,往往是赵昇这边才进了钱,转手就被迦陵给花了出去。
摊子里的酸奶饼快要卖完,赵昇收摊不卖,迦陵竟还问他为何不继续卖。
赵昇斜眼看他,淡淡道:“给我家养的小猪留几块。”
“好吧。”迦陵坐在他身边,闷闷地说:“陛下对,小猪,比对我,要好。”
“……”赵昇简直懒得理他。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坐,一人脊背挺拔,百无聊赖地托腮望着街边盛景;一人戴着面具,蔫蔫垂头,面前堆满了各类小物件,吃的喝的玩的,样样俱全。
不知想到什么,赵昇忽然问:“你该不是因玄蝉之事心存恨意,故意装傻气我的吧?”
迦陵愣了下,诚实地摇摇头。
“不是最好。”赵昇漠然道:“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他不会复生的。”迦陵说。
不知赵昇相信与否,总之没有再与他争辩了。呆了一小会儿,迦陵又有些无聊,四下张望起来。
不远处某一摊位上红红火火,挂满灯笼、对联、窗花彩纸。迦陵对如此鲜艳的色彩并无好恶,顺着那个方向,视线一偏,却见到了一只十分精致漂亮的琉璃花灯。
那灯整体拢作玲珑绣球圆式,灯骨以细檀木圈箍合围,不似粗竹简陋;周身分片嵌匀净琉璃薄片,澄澈莹透,无半点雾翳杂斑。
迦陵拽拽赵昇衣袖,“我想要那个。”
闻言,赵昇顺着他指的方向,同样发现了那盏晶莹的琉璃灯。如此精细,定然价值不菲。即便跟迦陵无甚感情,赵昇却也不是苛待身旁人的性子。
他正欲解下玉佩,打发迦陵去换来算了,却见摊位前忽地被几个高大身影占满。
本以为是来找事的闲散混混,一抬头,发觉是崔献。
崔献哪里敢让皇帝抬头看他,顾及街上人多,不好下跪磕头,便将身子弓得极低,且不大自然地瞄了眼迦陵。
赵昇会意,将迦陵打发去灯前守着,免得叫旁人买走。
人走后,崔献才附在赵昇耳旁,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原是崔献入质子府中查看时,玄蝉仅是晕了过去,尚有一口气在。
盘问之下,玄蝉和盘托出。迦陵确实来见了他,但只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你去死吧”。玄蝉问:“如何去死?”迦陵反问:“你说呢?”
无奈之下,玄蝉只好问他为何突然要自己去死。得知原由后,玄蝉苦笑道,北疆事情未了,暂且舍不下这条命,一定要面见赵昇阐清自己与迦陵的关系。
迦陵不肯,聊着聊着,迦陵失去耐心,便喂他吃了某种药,还追问了一句“死了没”。
自然是没死了。
赵昇平静听完,“他们是在挑衅朕吗。”
“奴才不敢。”崔献把腰弯得更低了。
“现在死了么。”赵昇又问。
崔献回道:“您未曾降下旨意,奴才们不敢轻举妄动。亲卫已围住了质子府,随时可以……。”
赵昇垂眸,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崔献以为他快忘记这件事,小心道:“公子……”
赵昇摆摆手,起身道:“罢了。年节将至,不宜见血光,暂且留他到年后再说。你替本公子好好招待招待。”说完,赵昇话锋一转:“钱袋子给我。”
“是、是。”崔献将随身带的钱全给了赵昇,后者收下钱,大步赶去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旁边。
随后,两人一块提了个漂亮的琉璃花灯回来。
崔献也沉默了。
他什么也不敢说,眼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恭恭敬敬地请两位主子上轿回宫。
今天在外面玩得很尽兴,迦陵虽还有些不舍,却也乏了,很想回去休息。
轿子里空间不大,堆了他买的那些杂物,他就无处可坐,只能扒在赵昇身上。
双眸半眯,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明天,还出宫玩吗?”
赵昇笑了声,道:“朕是皇帝,岂能日日出宫玩乐。倒是你,非但不忧心社稷,反而一门心思向着外人,自然是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迦陵说:“好呀。倘若,有一天,陛下不是陛下,是卖饼的,我也要跟着陛下。”
这本是一句表忠心的话,谁料赵昇听后冷哼一声,显然是生气了:“放心罢,皇后。无论朕是贩夫走卒,还是屠夫猎户,你都逃不出朕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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