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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昇受了伤，步子不稳，身躯却依然挺拔如松。他如此缓慢地入了内殿，只剩迦陵与崔献面面相觑。
崔献躬身将迦陵扶起，见他手中仍提着那卷明黄色织锦，杵在原处，不免轻叹一声，提点道：“陛下伤重，您何不去陪陪他？”
迦陵憬然有悟，追上赵昇。
手中一松，圣旨便落在地上，崔献拾捡起来，拂去其上沾染的灰尘，放在不大起眼的角落。
迦陵追进内殿时，赵昇正坐在窗前，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明知他来，却淡淡然仿若未见。
“陛下……”迦陵不是第一次吃他的冷脸，唯有这次格外心慌，猫儿似的挪去赵昇身畔，屈膝行礼。
赵昇终于启唇：“不必下跪。”
迦陵只好直起身子，如此俯视赵昇，实在不大习惯，便自作主张，与赵昇并肩而坐，轻声道：“还疼吗。”
“当然。”赵昇短促地笑了下，似是嘲讽：“不止如此，因你那相思蛊，朕心痛非常。”
迦陵垂眸，深感愧疚，晃了晃赵昇手臂：“蛊、可以解掉。”
不复相思也好，只要赵昇不痛。赵昇快乐，他才快乐。倘若赵昇厌恶那枚蛊虫，强行种下又有何意义呢？
迦陵跟了赵昇四年，极少见他如此痛苦，倘若早知道种蛊会让他如此难过，无论如何迦陵都不会种下去。
他这里纠结懊悔，赵昇却也不好受，闻听可以解蛊，终于肯与他交谈，开口时神情冷淡，命令道：“解掉吧。”
可以留着迦陵的皇后之位，只是这蛊必须要解。
时至今日他才明了，何以相思疾苦、何以情字难捱，人这一生，倘若活在追逐爱的执念中，迟早会失足溺亡。
迦陵思虑许久，记起一件事——自己并不会解蛊啊。
他本不善此道，蛊虫是旁人送他玩的，只教他如何种蛊，没教如何解。
迦陵急得团团转，不停跟赵昇比划，赵昇按住太阳穴，叫他安静。
从前养的那西南来的巫蛊术士，名字叫苍弥？亦或其他什么。没记错的话，他还在宫中。迦陵既解不了，自有旁人来解。
苍弥住得有些偏僻，赶来要些时候。迦陵想跟赵昇交谈，赵昇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根本不肯听他说话。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呀。迦陵早已被宠坏，受不了这样长时间的冷落，抱着赵昇手臂晃晃，隐约带了哭腔：“为什么，你，不理我呀。”
赵昇却道：“你素来对朕如此。”
迦陵一向面若冰霜，寡言少语，旁人只这般对他一回，竟然还要委屈。
“没有、没有。”迦陵蹭他下颌，努力辩解道：“我、我不会。”
任他如何亲昵，赵昇仍无波无澜，不愿与他过多亲近。只待相思蛊解，他和迦陵只守着礼制，做好各自的皇帝皇后也便罢了，实在无需思虑情爱。
迦陵不需要爱他，他更不需要爱迦陵。
苍弥冒雪赶来，赵昇却连一盏暖身子的热茶都未曾赐下。
人甫一迈入宫门，便被赵昇唤来解蛊。赵昇一向不信鬼神巫蛊之说，事到如今不得不信，心中总有些怨气，未曾给予苍弥裕陈的机会，径直下了死命令。
解不了蛊，亦不必过什么新岁，拖出去乱棍打死便是。
他面色沉郁，长睫遮住大半瞳孔，居高临下睨着人，着实是很可怕的。
苍弥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为赵昇把脉：“不知陛下身中何蛊？”
“你不必问。”赵昇只道：“你只需解蛊。”
“……”不知所中何蛊，要如何解？苍弥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只后悔那日为些银钱揭了皇榜。
幸而，一直坐在赵昇身侧，沉默不言的迦陵开口解答：“相思蛊。”
苍弥心中直呼恩人，正欲向迦陵道谢，抬眼却瞧见极其熟悉的面容——这位不是北疆的圣子殿下么？
但有赵昇在，苍弥不好寒暄，恭敬地把好脉，问道：“恕草民无礼，斗胆请问陛下，您中蛊多长时间了？”
“一月有余。”赵昇冷声道。
苍弥为难道：“月余日，蛊虫恐怕早已侵入肺腑，草民……”
“你可以不解。”赵昇淡淡地说：“外面雪大，你就去扫一整晚宫道好了。”
苍弥连连行礼求饶，捏了把冷汗，勉强道：“草民斗胆一试，恳请陛下息怒。”
赵昇不言，只点了点头。
看他们这样痛苦，迦陵的心也阵阵闷痛。若非他给陛下喂了相思蛊，今日种种便不会发生。
母蛊若亡，子蛊自然消散，实在解不了，他可以去死。
迦陵碰了碰赵昇尾指，断断续续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谁料赵昇想也未想便拒绝了，“你还好意思提。乖乖坐着就是，此事与你无关。”
迦陵挨了凶，即便竭力压制，依然稍感委屈，低声辩解道：“陛下先给我吃……我才，下蛊的。”
“朕给你吃的是莲子。不过吓你而已。”赵昇反问道：“你不觉得很苦吗？”
迦陵是吞下去的，不曾尝出味道，依赵昇所言稍一思索，反应过来，陛下不曾给他下蛊，亦未曾率先与他定情。
赵昇不够爱他，他并不心酸，更不嫉妒，亦从未想过使用这样的手段，强迫赵昇爱上自己。
乃至于在蛊的作用下，赵昇还为他挡了刀，险些搭上性命。
迦陵抱紧赵昇，隐约带了哭腔：“陛下，我会自杀。可以多陪陪我吗？我想要你，抱我。”
赵昇本就心烦意乱，想推开他，却实在无法做到。心意总来回纠结，某时干脆去想，不解也罢，无非只是一枚蛊虫，难道当真能操控他一辈子？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之时，对着他心脉、经络钻研许久的苍弥，率先跪地禀告。
苍弥额头低低点地：“回禀陛下，您、您似乎不曾中蛊。”
“什么？”赵昇提起他衣领，强行将人拽到身前，盯着他道：“你再说一遍。”
“您心脉虽有些虚弱，却是刀伤所致，非蛊虫啃咬之因。中相思蛊者，往往形销骨立、茶饭不思，命悬一线，是谓相思。您虽清瘦了些，但龙体并无大碍。可见、可见不曾中蛊。”
苍弥说完，余光扫过迦陵，稍作平复后道：“四年前，草民遍寻天下奇蛊，途径北疆，恰逢皇后娘娘私下出宫游玩，与草民结了一面之缘。那两枚蛊，如无意外，应是草民赠与娘娘的。娘娘不善饲蛊，蛊虫怕是、怕是早已死了。”
说完，苍弥还小心地补充一句：“蛊虫虽然死去，却未曾腐烂，着实伤不着您。请陛下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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