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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当天。
赵昇身体好些后,依礼制午门设宴款待众臣,又亲笔写了些福字分发各宫。
他病了许久,好些事耽搁了,才好了些便重又忙碌起来。
崔献劝他爱惜着自个身子,年纪轻轻便留下病根,日后难好的。赵昇何尝不知晓其中道理,然而这几日来,每每心口闷痛,他都能想起迦陵。
想到那天阴沉沉一片惨淡日光,灰蒙蒙雪与天与地相接之景象,迦陵穿浅青色长衫,从质子宫小跑着扑进他怀里。
那时的心口仍然如此闷痛,原来并不是蛊虫啃咬心脏所致。
眼见日头升到正中,该用午膳了,赵昇竟还忙着批折子,崔献又一次劝道:“陛下,该进些东西了,总这样累坏了可怎么办。”
“无碍。”赵昇随口道:“你来给朕磨墨。”
“恕奴婢多嘴,”崔献依照命令,接过他手中的墨条,慢吞吞磨着,嘴上笑道:“您等下若把墨汁就着饭菜吃了,可莫要治奴婢的罪。”
“就你会胡说。”赵昇隔空点点他,终于放下笔墨,肯去用膳。
只是才坐下去,他又想起一桩事:“那些刺客都审了么。”
崔献道:“回陛下,已审过了,为首的已经招了。这批北疆杀手是被前朝废太子的旧部暗中接入京城的,不知被灌了什么腌臜话,就成了这样。”
赵昇:“可查证过?谁审的。”
崔献道:“回陛下,是太后娘娘与三司同审。”
赵昇便又放下筷子,提审了刺客头目。
那头目早已被刑狱折磨得没了意志,见到皇帝亲临,登时什么都说了。
他们是在两国边境流浪时,被人用一顿饭骗过来的。到了京城之后,那人先是告诉他们,北疆如今战事频发,百姓流浪吃不饱饭,全是赵昇这狗皇帝的错,而后便将几人关起来统一训练,命令他们刺杀赵昇。
事情原委巨细靡遗,无论哪个步骤,都没有迦陵参与。
赵昇出大狱时,见暴雪初霁,一派晴空,忽觉困在心口的浊气轻了许多,连日来紧蹙的眉眼亦舒展开来。
就连崔献也有所觉,直夸陛下今日气色好。赵昇不爱听旁人夸大,本想训斥几句,想到迦陵或许与北疆从无联络,当下的不喜亦烟消云散,笑道:“属你最甜。回了宫朕再赏你。”
然而,回宫后,赵昇还未来得及上次崔献,便被跪在宫门前的诃罗拦了下来。
自新岁后,诃罗常住宫中,递了许多封求见的帖子,俱都被赵昇视作无物,一旦有议和的苗头,赵昇便死死压下,闭口不谈,只说什么新岁已至,安心享乐便是。
然而,宫中愈发热闹,诃罗便越是焦惶。北疆是拖不起的,再这样下去,便是不被大昭兵马的铁蹄踏破,也会硬生生耗到国力衰竭,民不聊生。
他不能再等了。
因着今日心情不错,赵昇终于肯见诃罗。
诃罗跪在赵昇面前,行了大礼。
赵昇随意道:“国师不必多礼,坐吧。”
诃罗不肯起身,只一味向他阐述北疆如何生灵涂炭,恳请赵昇开恩议和。
他的中原话尚不熟练,偶尔也像迦陵般要用手势辅助。
赵昇看得费力,便用北疆话说:“朕听得懂。”
诃罗稍感惊诧,索性换成北疆话,将心中所想毫无顾忌地倾倒出来。
无论他如何求情,赵昇都当作玩笑,轻轻拨过,并不回应,极尽敷衍之能事。
此番对谈终于刺破了诃罗的心理防线他已年过半百,此次前往大昭,早存了殉国之心。如今北疆已濒临绝境,又有何不敢言说。
他言辞激烈,话语中少不得指责赵昇残暴,登基以来,周边小国多被其收入囊中,眼下只剩北疆。
又说长久的战争劳民伤财,陛下也应为生民思虑,身为君王,怎可只顾自己一人?
赵昇面色不变,甩了甩掌中珠串,笑道:“朕既为天子,所言所行,皆是天意。国师号称神佛之使,何不向天叩问,求神佛庇佑?”
诃罗反问:“陛下如此,就毫不顾忌迦陵吗?他与你鱼水情深,你灭他母国,此后他又将如何自处?”
赵昇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乖乖留在宫中做朕的皇后。”
“我早就知道。”诃罗怒声道:“这样的人,不提也罢。”
赵昇起了兴致,追问:“皇后是哪样的人?”
“你心里清楚,何必问我。”诃罗恨铁不成钢道:“北疆以举国之力供养他十数年,竟养出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徒,非但私嫁外敌,还意图扭转阴阳、为你生子,丢尽北疆脸面!”
赵昇顺应他的话,“话虽如此,他却也常与北疆暗通款曲,可见其对夫不贞,并无半点好处。”
诃罗冷笑两声,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三年前,我王多次派人潜入北疆解救,他不肯走也便罢了,还暗自处理了解救他的勇士。此人待故国如此冷漠,唯独待你亲近,岂不知你用了何等手段。”
“此话当真?”赵昇挑眉道:“那北疆王又何必费尽心思接迦陵回国。”
“话已至此,我亦不妨直说。”诃罗怒声道:“此等孽徒,与其流落在外令人耻笑,不如接回国去,我亲手了结了他!”
赵昇霎时冷脸,一只瓷杯斜斜飞下,正中诃罗额角。
鲜血沿着眉眼流到唇角,疼痛钻心而入,诃罗嘲讽地笑了下,又说:“我一生无子,将他看做自己的孩子。他年幼时,我对他严厉,不准他擅自外出,亦不准他私下结交朋友,害得他心性单纯宛如幼童,才见了你便被迷住。而今如此,原是我错了……”
说罢,诃罗眼角亦滑下两行清泪:“诃罗一生无所求,他若有意与你偕老,还请你好好待他。”
他复又躬身跪拜,“日后之事,无需陛下劳心。北疆覆灭之际,诃罗自当殉国。”
赵昇挥手令侍卫拖他下去,带回宫里好生伺候。
只是人走了,那番话却还盘旋在大殿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迦陵没有私通外敌,没有意图携子篡位,甚至不曾想过逃跑。
……只是诃罗所言,能当真么。
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出苗头,便被赵昇压下。
迦陵孤身来到异邦,尚且爱得坦坦荡荡,他身为皇帝,又何须畏首畏尾?
赵昇负手而立,良久之后,他唤来崔献,道:“去找皇后。”
方才见他独自伫立沉思,崔献便未敢打扰,如今他主动开口,崔献终于通报道:“回陛下,娘娘早已在养心殿中等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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