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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后,迦陵常常跟赵昇黏在一起,相思蛊分明是假的,却比真的更加性烈,他一点也不想跟赵昇分开。
这样常常跟在皇帝身侧,扰得君王不能早朝,自然是招人不快的。
上元节休沐过了,百官回朝,迦陵少不得又被参了几本。
然而,赵昇批阅时,迦陵就坐在他身边,没骨头似的贴着他。
“这个,说我什么?”迦陵问。
赵昇:“说你不能生子,很可惜。”
迦陵亦十分认同,叹了一口气,很难过:“阴阳蛊死掉了……”
“朕倒不信那东西真的有用。”赵昇说:“从古至今,没有哪本书记载过男人生子。朕既然立你为后,便早知你不能生育,不会因这种事废了你。”
谁料迦陵却据理力争:“是真的!真的,真的可以。”
赵昇将信将疑。
迦陵蹭蹭他,“那个,叫什么的人,不是还在宫里嘛。叫他再给我们一只,再给一只。”
“叫什么的人?”赵昇笑道:“你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就想着要他的东西了。”
迦陵被戳穿,便开始耍赖。
仗着赵昇宠爱,他这些日子娇纵许多,左右赵昇不会真生他的气。
赵昇批完折子,摸摸他平坦的小腹,说:“也不是不行。如果这些日子你乖的话。”
迦陵连忙竖起一根手指保证,赵昇霎时笑出声来,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发誓的话要用两根手指。
否则不灵的。
从此以后,迦陵说什么很重要的话,都要竖起两根手指。
黏糊糊的日子过了月余,某日午后,迦陵吃饱喝足,躺在窗边思考人生。
菡萏急匆匆闯进来,附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
原是被囚于宫中的诃罗向太医院要了大量的乌头,乌头性毒,已经被拦了下来。
菡萏委婉地提醒迦陵,诃罗国师,也许是要自杀了。
迦陵顿有所感,在菡萏的陪同下,赶去软禁诃罗的小院中。
轿子走得很快,然而,迦陵一路上还是不停催促。小太监近乎小跑起来,终于赶到时,迦陵顾不上要人搀扶,自顾自闯了进去。
数月不见,诃罗须发皆白,身着宽松长袍,神态疲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见到迦陵推门而入,他先是盯着迦陵不放,而后轻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会来。”迦陵说:“你不要死。”
诃罗道:“你跟大昭皇帝还好么。”
“……”迦陵别开头去,“很好。”
“那你就不必来看我。”诃罗像第一次教他识字那样,“你与我接触,定然惹他不快。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何苦害你们徒生嫌隙。”
迦陵攥紧掌下的衣裳,闷闷地说:“那不一样。”
诃罗便笑了:“前些日子你那样对我,我还以为你不再认我这个师父了。”
“我只是不想回去。”迦陵说。
“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迦陵,我一生无子,从来把你当亲生的孩子对待。”诃罗道:“你小的时候,我对你严厉,总要你背经文,要你打坐参禅,要你为国祈福。现在想想何必呢,国自有国运,没有哪朝哪代,是靠信神来延续的。”
迦陵对北疆毫无感情,却也被他说得伤感起来。
“国已不国,又何来圣子之说。迦陵,从今以后,你自由了。想到哪去,想做什么,我再不约束你。”
语毕,诃罗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递到迦陵掌心。
“这是你亲生父母送你入宫时为你打的,一直留在我这。还给你。”
做迦陵的父母,他其实并不称职。
那块暖玉在掌心发热,迦陵的心也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不是的。我、虽然,虽然你是很坏,但我……但我只是想你离我远远的,并不想你死。”
诃罗摇头道:“我既为国师,自当殉国。”
迦陵只看着他,不说话。
“我来时,一路冰天雪地,只是那血是红的。边疆每个人都在流血,无数具尸体被践踏,我若不死,又有何颜面见王上,又何颜面见万民。”诃罗仰天长叹,语带嘲讽:“可惜北疆上下,竟无一人敌得过赵昇这小儿,当真可笑。”
听人议论赵昇,迦陵便下意识维护,“陛下他很好。”说完才意识到此时并不适宜盛赞赵昇,又垂眸,低声说:“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如果你们是胜者,也不会放过赵昇。”
诃罗干笑两声,“是啊。我与大昭皇帝势不两立,你既选择了他,便不再是我的徒弟。我年近花甲,实在不必受阶下囚之辱。你走吧,无须为我收尸。”
人生的前十几年,迦陵都是在诃罗的陪伴下长大的,忽然被他推开,迦陵迟钝地点了点头。
诃罗拿起身边的杯子,一饮而尽。
这动作总像是服毒,迦陵担心他下一刻就会死去,忙阻拦道:“等一下!”
诃罗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他。
“我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我吃酸奶饼。”迦陵问。
诃罗愣了一下,感叹道:“好啊,好啊。”果然还是小孩心性,满心只顾着吃。哪里能当大用。这样的笨,还是交给赵昇吧。
可是笑过后,他又郑重地说:“我很后悔。你走的那三年,每一刻我都在后悔。”
轮到迦陵愣住了。
诃罗极其高傲,他怎么也想不到,诃罗会承认这些。
“我不该将你关起来日复一日学习诵经,我不该让你克制私欲不食凡俗之物。我不该把你教得这样单纯,更不该让你如此不谙世事,见到大昭皇帝,你就像丢了魂似的被他迷住。”诃罗越说越激动,“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这样对你。”
“我怕你吃亏啊,迦陵。你会被大昭皇帝骗的。所以我想接你回去,我总想你在故乡,他们都敬重你,就连王上也不敢将你如何。
“但是。你若想跟在大昭皇帝身边,做你的皇后,”说到这,诃罗的语气又变冷了,“那你就去做吧。”
迦陵听完了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诃罗不说这些,他就可以理所应当的恨他,但是他说了,又不免让迦陵想起从前。
在他很小很小,走路都走不稳的时候,是诃罗背着他,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抓乱了头发胡子也不生气。
迦陵从小没有父母,诃罗是他唯一的亲人。
迦陵生来干干净净,赤裸裸毫无牵挂,然而他并不喜欢孤独,他想留住一切与自己有羁绊的人或事。
从始至终,他都只想诃罗能离开他的生活,不要再打扰他,但从未想过要诃罗去死。
哪怕是现在,他也是这样想的。
“陛下对我很好,”迦陵说:“他很爱我。”
“但愿如此。”诃罗奇怪地反问:“你不会真觉得我要拆散你们吧,迦陵。”
这个傻瓜。
诃罗希望北疆能好起来,恢复生机,接回迦陵,倘若不能,那至少让迦陵好好活下去。
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以迦陵的性子,怕不是很快就要被老虎吃了。
不过诃罗自己的生命都快走到末端,又何谈他人的呢?
他挥挥手,叫迦陵离去。
迦陵如梦初醒,没有再同他争辩。若他去意已决,迦陵亦无法阻拦。与其让他沦为阶下囚,眼睁睁看着北疆覆灭,还不如早些去了吧。
没有深究诃罗喝的究竟是毒酒还是白水,迦陵转身离去。
轿子不停颠簸,迦陵偶听他人言,家里兄长被征兵北去,许久不曾归家,也没有音信传回来。许是死了?或许没死。
直到此时,赵昇口中的灭国,才终于在他眼中化作现实。
原来不止与他无关的人会死,那些环绕在他身旁的人,老师会死,菡萏会死,就连赵昇……也不是永远不死的。
生命、战争、家国,终于在迦陵脑海中清晰起来。
诃罗的确教错了他,但最大的错误,不是对他过于严苛,而是将一个该为万民请愿祈福的圣子,隔绝在天地之外。
他又如何得知自己需要保护的是谁,旁人都是怎样活着,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些问题,迦陵现在也没想明白。
待回了坤宁宫,迦陵也沉默不言,不肯进食。
晚上赵昇来了,他终于动了动,爬进赵昇怀里。
“陛下。”他问:“你会灭掉北疆吗。”
赵昇答得模棱两可:“嗯。但太后、朝臣多有异议,朕总要再斟酌斟酌。”
太后说过,赵昇杀伐太重,心思太深,不宜再起战乱。朝臣也大都如此认为,依赵昇的性格,城池一旦被攻破,等待北疆的,必定是毫不留情的血洗。
迦陵又想了想,“那样的话,会死很多人吧。”
“会吧。”赵昇问:“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迦陵困难地思索许久,问:“那,卖酸奶饼的也会死吗。”
赵昇点头。
“放羊的人也会死?”
“会。”
“我小时候偷跑出去,喝了一个穿蓝袍的女人递来的水,她也会死吗。”
“会。”赵昇说:“战争难免死人。”
往常的迦陵定然不会再说什么,可今日不同,迦陵想了很久,突然说:“可是,我觉得他们不应该死。”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赵昇显得十分漠然:“人人都会死,不死在朕的铁蹄下,也会死在北疆王的暴政中,会饿死冻死,朕顺应天命,有何不可为。”
迦陵愣神的时间久到像被说服,许久之后,他说:“不、不是的。”
赵昇哼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迦陵垂眸,低声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一样的。所以,不能随意的……杀掉他们。”
但是,没过多久,迦陵又说:“所以,我喜欢你,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做生意的,读书的,或者是土匪。只要你活着,我就跟着你。你死了,我就一起死。所以,就是全部的世界加在一起,在我心里,也不如你更有分量。”
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迦陵的话震耳欲聋。
半晌,赵昇终于笑出声来,他像被说服,又像妥协,“好吧、好吧。朕就接了北疆的降书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