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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诸般事宜,终于在上元节前落下帷幕。逆党被尽数逮捕,赵昇却迟迟不曾下令诛杀。
从前赵昇是个残暴的性子,初登基时,废太子余党被毫不留情地大清洗,废太子本人,则死在他这个亲弟弟的刀下。
今日这般仁慈行径,实在不像是赵昇所为。
众臣不知道的是,赵昇并非不想杀,只是没记起这桩事。
他近几日都宿在迦陵宫中。
迦陵最初得知被误解时并未气恼,得了赵昇许多甜言蜜语,反而矜持自持起来,往往要赵昇去找他,他才肯慢吞吞地打开房门,让赵昇进来。
的确是自己误会了迦陵,赵昇便很好脾气地同他胡闹,无非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赵昇不精此道,甚至是去找裴家那小子现学的。
所幸迦陵于情之一字上,也是个实打实的生手,赵昇抱着他喊了些亲昵的词,他就晕晕乎乎地软到赵昇怀里,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情事之后,迦陵想起菡萏教自己的秘诀,紧张地攥着赵昇尾指,“你不能丢下我哦。如果你再……我会生气的。”
“你要听什么海誓山盟呢,迦陵。”赵昇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待朕身后,江山就是你的。”
迦陵睁大眼睛,这男人床上的话不可信,和陛下真的好爱我之中翻来覆去。
他实在有些呆呆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赵昇亲亲他发旋,又说,很晚了,睡吧。
一连七八日,两人都这样腻在一起。
今儿是上元节,解了宵禁,街上应是热闹得很。
刚巧迦陵爱热闹,赵昇便想着带他去街市上看灯。
迦陵才听说就高兴得围着他转,一直喊什么“陛下真好”、“好想去放灯”之类的话。
如今总觉得迦陵就是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使没有子嗣的赵昇也体会到了几分育儿的感觉。
他按住迦陵,指挥道:“先去换衣服,你总不能穿着皇后的礼服上街吧?”
迦陵倒也乖巧,闻言乖乖地去翻找衣服了。
他走后,此间一时只剩菡萏与赵昇二人。菡萏抿了抿唇,终究跪伏在赵昇脚下,声音发颤:“奴婢该死……”
“你为何要死?”赵昇淡淡反问,声音不辨喜怒。
“奴婢……”菡萏将头磕在他面前:“奴婢不该背叛您,将您的事告知皇后娘娘。奴婢只是、只是……奴婢愧对太后,愧对陛下,但求一死。”
赵昇不语。
这般晾了她许久,赵昇终于短促地笑了下,“何必去死?你死了谁来服侍皇后?”
菡萏震惊抬眸,一时不敢言语。
“皇后才是你的主子,以后只忠他便罢了。”赵昇居高临下道:“起来吧。”
菡萏如蒙大赦,连连磕了好几个头,谢陛下恩典,之后便感激涕零地起身了。
迦陵换好衣服出来时,他们二人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迦陵一身白衣,清冷出尘,高贵非常。赵昇打眼瞧过去,愣了下,才伸出手,笑道:“挽着我啊。”
当朝设有宵禁,唯上元前后可得自由,夜市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接踵,与年节前又是一番不同的光景。
迦陵每每出宫总要感叹,外头比宫里热闹得很呢,就连彩灯也比宫中那些整整齐齐的漂亮。
他这样说,赵昇便故意使马快跑两步,迦陵受了惊,一味往他怀里钻。
赵昇没有幼稚到问他到底哪里好,只在进了街市后,将马绳递给崔献,嘱咐所有人不许跟随,又让迦陵挽着自己,二人相伴着,融入茫茫人海之中。
他拉着迦陵从最热闹处起,沿着两旁灯火一直往前。街上有各式各样的民间小吃,迦陵好奇地这里瞧瞧、哪里看看,显然是哪样都想吃些。
赵昇问他,在找什么?因人声鼎沸,声音大了些,迦陵愣了愣,也大声回道:“找梅子干!”
“干嘛那么大声。”赵昇笑起来,捏捏他的脸:“上次过来,也是一个月前了,你竟还记得他。”
“我只是想吃嘛。”迦陵警觉地抱紧他,晃了晃:“心里只有你。”
赵昇扬了扬下巴,“你瞧前面,有更多好吃的。”
迦陵果然还是小孩心性,有了新的,旧的就很快被抛之脑后,拉着赵昇往炸米团的摊子旁跑。
一路转去,又见卖元宵的,咸甜皆有,还滚着热气,迦陵眼巴巴地看着赵昇。
想吃,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
一旦他要,赵昇就立刻买下,待他咬过一口,便问好吃吗?若是好吃,赵昇就接过去尝尝,不好吃就要他随手丢了。
不愧是皇帝,果然铺张浪费。
迦陵觉得不该这样,反而要像老师那样劝他,不可以浪费粮食,这样是不对的。
他每说一句话,赵昇眼底的笑意便更浓。好可惜啊,从前不知道,竟错过那许多浓情蜜意,若早早跟迦陵如此甜蜜,不是很好么?
却也幸好,他们都还年轻。
赵昇顺着他说好,不浪费,亦不能乱花钱了。
迦陵点点头,有模有样道:“陛下是好皇帝。”
“嘘。”赵昇看看左右,还好没人在意他们,“在外面不能这么叫。”
迦陵眨眨眼睛,不等赵昇教他,自己从身侧行人那里学来了几个称呼:“阿兄。”
“夫君。”
“赵公子。”
赵公子终于忍不下去,捏住他嘴巴,凶巴巴地说不能乱喊,尤其是……尤其是细究起来,迦陵其实并不算乱喊。
的确年长于迦陵,的确是迦陵的夫君。
那为什么听后会如此?赵昇也不明白。
被制止后,迦陵果真不再叫了,改叫他兄台。
那倒还不如夫君吧?
赵昇不好意思直说,只对着喊了一声:“好一个俊俏的小郎君,家里没人陪你出来啊?”
迦陵点点头。
赵昇哼笑一声,将迦陵揽入怀中,道:“那你只好被我掳走了。”
迦陵手里捧着许多吃的,边吃边问,“去哪呀。”
“去山上。”赵昇说:“我是土匪呢。”
“山上也有灯吗。”
“山上黑漆漆的,一路上只有鸟鸣。”
“那很浪漫啊。”迦陵说。
也许是吧。赵昇被他挽着,一路上缓缓地想,迦陵究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中呢。他们长着同样的眼,呼吸同样的空气,为什么迦陵总比他幸福许多?
他盯着迦陵的手,意图由样相接的某一部分,跟随迦陵,去到那个只有幸福、没有苦痛的世界中去。
然后只悄声地,默默地说,迦陵,世界如此宽阔,未来无论去哪,你可以带我一起。吗。
迦陵一无所觉,只顾着高高兴兴地逛来逛去。
他爱看人猜灯谜,站在擂台下,望着自己看不懂的字,也津津有味。
还喜欢学人家押注,其实是见哪个长得顺眼就押谁,也不太懂,但是热血沸腾,赢了就帮人家欢呼。
然后还觉得不够过瘾,非要催赵昇也上台去比试,要赵昇帮自己把最漂亮的那盏灯赢回来。
赵昇不肯去,“人流拥挤,怕我一离开,你就丢了。”
迦陵极力否认,说自己会乖乖等着,不会丢的。
赵昇仍然不去。
迦陵便不逼他了,想来赵昇主职是皇帝,不太擅长诗词之事也是正常的。
哪知他刚这样说完,赵昇便牵着他一起上了擂台。
迦陵虽未明白为何忽然变卦,但还是很开心能亲自来猜灯谜。
他不太懂中原字,赵昇就贴心地给他翻译,要他来猜。
迦陵哪里猜得中,一通胡言,台下人皆笑得开怀,笑问他是哪家的漂亮公子呀,年纪这么轻,不好好做点学问可怎么行?
他并不回答,赵昇便高声道:“赵家的!”
底下一片吁声,皇亲国戚吗?有人大声问。
赵昇就说,岂止,比之更加富贵呢!
地位权势,万里江山,于此刻而言又当何如?台下人笑,赵昇亦大笑,只觉无比畅快。
想起迦陵笑不得,他缓缓地归于平静,只捧住了迦陵的脸,摩挲他的唇角,说:“你要记住这样的感觉。”
迦陵:“嗯?”
“之后在我身边,凡是你有一天不像今天这样,你可以来向我告状。”赵昇说:“就说我欺负你。”
迦陵眨了眨眼,点点头。
一通胡闹下来,什么也没能赢得,所幸迦陵没丢。
迦陵跟着他走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回头抻着脖子去看那盏灯到底花落谁家。
赵昇说给他买新的,什么样的都好,可话没落地,迦陵就不想要提着的灯了。
——原是前面有人在放河灯,迦陵现在想要那个。
赵昇买下两盏河灯,牵着他的手向河边去,告诉他,只要河灯飘去远方,上天就会听见我们的愿望。
他们与人群融为一处,两盏不断闪烁的光点随着许多河灯一同往东流去,如同银河倒映,星子回归星群之中。
赵昇并不相信一切此类事宜,所以不曾亲手放归,只侧目瞧迦陵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心地放归了他。
当迦陵起身,他又问:“你许了什么愿?”
迦陵神神秘秘道:“我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赵昇失哼笑道:“那就罢了,反正也未必有多灵。”
“我许愿,跟陛下,永远在一起。”迦陵说。
赵昇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而后竟不知疲倦地沿着河边跑起来,人流拥挤,他根本难以移动,片刻后站在岸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迦陵问他:“为什么要跑呀?”
“把你的河灯捞出来。”赵昇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你重新放一个,这次再不准说了。”
迦陵诶了声,“可是,你说,这个本来就不灵呀。”
赵昇便不作答了。
总而言之,他们又买了两盏河灯,各自背着对方写了心愿,就连赵昇也写得极其虔诚。
随后,注视着它们像两颗萤火般越飘越远,才回过神来,相视而笑。
迦陵扒拉他手臂:“陛下许了什么愿?”
赵昇摇摇头,故作高深。
迦陵偏要问个底朝天,别管灵不灵啦,我现在很想知道啊。
许是被他问烦了,赵昇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那是一枚同心锁。
赵昇将它递给迦陵,双手笼住迦陵的掌心,“我许愿与圣子殿下永结同心,这个愿望可以成真吗?”
迦陵向上望着他,只看见万千盏灯火倒映在赵昇眸中。
随后,一滴冰凉的水珠从眼眸中滚落。
他怔住,抬起另一只手去接。
并未接到。
因为赵昇替他吻去了那滴泪。
赵昇知道,在很多人眼中,迦陵也许不够完美,不是称职的圣子,不是端庄的皇后。可在他还没有这些身份的时候,在他还年轻、鲜活、血气方刚之际,见到他站在缤纷的灯光下,牵他的手笑着猜诗迷,便也觉得这样很好了。
这一世所有的欢乐都在今日给予我吧,赐我永不天明的夜,永不熄灭的灯。让我的妻子无忧无虑地活下去,让他拥有爱,让他自由,让他永远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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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就发,明天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