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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第18章 驿站
70 段

第18章 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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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隐竹坞时,日头已经偏西。

谢寻微走在官道外侧,左边是沈酌,右边是大片大片被晒蔫的狗尾草。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宗旭把铁扳指拔下来放在桌上那一声闷响,沈酌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以及沈酌最后那句“都是我的旧账”。他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发现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看不清,笔画太细,被磨损得厉害,像是“念”和另一个被磨平的字。他没有问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后快走几步追上前面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宗旭说的怀宁驿,你去过吗。”

沈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望着北边官道尽头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怀宁驿往东二十里,是一片盐碱地。那个废弃的粮仓我去过——十年前我带人蹲过那里,等一队北狄探子交接情报。等了三夜,什么都没等到。后来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顿了顿,“地窖我没下去过。当年的注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温雪剑交到右手,这个动作谢寻微已经学会辨认了——和平时的习惯相反,说明他在认真想事情,不是在随口接话。

谢寻微没有继续追问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几个词:盐碱地、地窖、三夜。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寻微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觉到时故意停下来假装看路边的野花,等气喘匀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来看花时,沈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谢寻微跟上来,然后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屋角。

“前面有驿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谢寻微点点头,把背上的断剑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脚步。

驿站比从远处看要大一些,是座两层旧木楼,门口挑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火苗在里面晃得摇摇欲坠,但好歹还亮着。马厩里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正在埋头嚼干草,马蹄上钉的铁掌在槽边蹭出细碎的火星。拴马桩上还拴着一头小灰驴,耳朵竖得高高的,正拿脑袋蹭木桩子上的树皮,蹭得木桩吱呀吱呀响。

谢寻微站在门口看那头驴看了半天,发现驴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驴耳朵就往前竖一下;他往后退一步,驴耳朵就往两边耷拉下来。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笑过了,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点疼。

沈酌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暗哑的长鸣。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打盹的驿丞,而是一个中年妇人。她手里在纳鞋底,针尖扎进厚布又拽出来,动作又快又稳。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看来客——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剑;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旧布裹着的断剑。她放下针线,站起来问道:“住店?”

“一间通铺。热水两桶,酱牛肉一盘,热面两碗。”沈酌把碎银放在柜台上,又问,“门口那头驴,卖吗。”

妇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正在跟驴对望的少年。

“那头驴不是我的。是昨天一个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驴没带走,就拴在门口,说让驿站代卖。我问他要价多少,他说随便,够给这驴找个肯喂它的人就行。你要买的话,三钱银子牵走。”她伸手捻了捻那枚碎银,又补了一句,“它还配了个鞍,鞍垫是新填的。”

谢寻微本来正蹲在门槛上看驴,听见这话站起来朝灶房那边问了一声。妇人点头说没错,是一个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没声音,戴一顶旧斗笠,天不亮就走了。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铁扳指,给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这个的人。”

妇人仔细看了扳指上细如发丝的暗纹,点头确认。

谢寻微把扳指重新收好,转头看沈酌。沈酌把钱袋里剩下那点碎银补足了差额,又数了几枚铜钱单独放在桌角。妇人收好碎银,指了指马厩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木槽给驴添了半槽干草和半桶水。谢寻微自己走过去把驴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牵到槽边。驴低头喝水,喝两口抬起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继续喝。他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抖了抖耳朵但没有躲开。他想给它起个名字,想了半天,叫了一声“阿灰”,驴没理他,专心喝水。

“它叫阿灰。”谢寻微对沈酌说。

“谁说它叫阿灰。”

“我起的。你看它理不理你。”

“它忙着喝水,谁都不理。”

“你叫一声试试。”

沈酌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那头驴说:“阿灰。”驴从水槽里抬起头,竖着一只耳朵,水从嘴角滴下来,顿了顿,又把头埋回槽里继续喝水。

谢寻微盘腿坐在驴旁边的干草上,抬头看沈酌:“你看,它抬头了。”

沈酌没拆穿那只耳朵是因为听见声音才竖的,不是真的认名字。他只是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看着谢寻微给驴添草。少年把干草一捧一捧地堆在槽边,堆得太满,洒了好几根在地上。

“你祖父当年是天下最好的骑手。你爹教出来的骑兵能在冰面上冲锋。你现在骑驴。”

“那怎么了,阿灰挺好的。”谢寻微把散落的干草捡起来塞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拿温雪剑切药材。”

沈酌没再接话。他转身走进驿站,上楼去放东西。

谢寻微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阿灰吃草。阿灰嚼草的样子很专注,上牙和下牙一磨一磨的,时不时甩一下耳朵赶苍蝇。驴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又长又翘。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也是灰色的,喂它吃菜叶子时也是这样一嚼一嚼的。那只兔子在他六岁那年冬天死了,他抱着纸盒子哭了一整天。父亲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他的脸,说微儿别哭,兔子去陪天上的外公了。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家里的院子还在——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满一树。他把那只兔子埋在梅花树下,现在那棵树也被烧了。

他还记得母亲绣的卷草纹,就和脚上这双千层底上绣的一模一样。他想,原来很多东西你以为已经忘了,其实只是藏起来了,像那把藏在剑里的信。

他站起来,把栓驴桩上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轻轻拍了拍阿灰的颈侧。

楼上的通铺房间和之前住过的驿站差不多——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搁着一张瘸了腿用碎瓦片垫平的矮桌,一盏豆油灯。窗户是新糊的,窗纸上一层浅淡的米浆味还没散尽,看得出是今天才裱上去的。沈酌把褡裢放在床尾,正弯腰检查窗闩。谢寻微推门进来时,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窗闩松了,我用筷子卡住了。夜里风大,别去推。”

谢寻微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觉得这人连拆筷子都要把断口修得平滑不扎手,大概是改不掉了。

他坐到床沿上,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头。布裹解开时剑柄上的“谢”字被夕阳从窗外映上一层浅金黄。他把剑举到眼前慢慢转了一圈又问沈酌,如果他拿断剑的人看到信,信的封口还在不在。沈酌转过身靠在窗边反问他想给你爹留个完整的信。谢寻微没回话,只是把剑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枕边,又说了句驴的事他还没问完宗旭为什么把驴留给我们。

“他不是留给你。他是留给我。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你给过他线索,他就还你一程脚力。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他师父死在崖边时,我就欠他一件事。今天他讨回去了。”沈酌说完走到谢寻微面前弯下腰,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上脉门,静默了十几息才松开,又说今晚不用扎针,把路上采的几味新药捣烂了给你敷膝盖,你从苍梧阁下来连走了好几天山路,膝盖得养。然后他直起身开始捣药,药臼搁在矮桌上,石杵一下一下碾下去,节奏和他平时捣药一模一样。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和断崖上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同一个,和草庐里每次煎好药端到他床边的背影也是同一个。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所有的秘密其实都不是秘密——杀手也好,叛逃也好,死过师父也好,都没改变一个事实:他捣药的时候还是会把药渣滤三遍,滤到没有一丝碎渣才肯往人身上敷。

酱牛肉和热面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比上次在驿站的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是手擀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谢寻微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一块酱牛肉。他抬头看沈酌,沈酌正在喝面汤,目光落在窗外官道的方向。

“你放错了。”

“你比昨天轻了至少三斤,自己不知道。”

“你称过我?”

“用眼睛称的。”

谢寻微把那块酱牛肉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会在他胃里留很久的东西。

饭后老板娘上来收碗,顺便把热水和澡豆摆在墙角。她一边倒水一边说:“你们听说了没,北边怀宁驿出事了。前天夜里粮仓走水,烧了大半夜。赶骡子路过的贩子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天亮去一看粮仓管事一家都不见了,官府封了路,过往商队全得绕道。”

谢寻微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他抬头看沈酌,沈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茶碗慢慢放在桌上。他问老板娘是哪个粮仓。老板娘想了想说具体不知道,贩子只说在怀宁驿以东。

沈酌说多谢。老板娘摆摆手说不客气,就是顺嘴一提,然后就下楼去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响。谢寻微等楼梯声停了一阵才转向沈酌:“是宗旭说的那个粮仓。”

“不一定,怀宁驿以东不止一座粮仓。但时间太巧。”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外面已经全黑了,只远处官道上偶尔有火把移动,不知是赶夜路的商队还是别的人。“如果真是那座粮仓,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要么是殷正阳听到了风声提前销毁,要么是有另一方也在查他的私驿。”

“碎星。”谢寻微想起顾惊鸿提到过的那个小门派和门主裴隐的名字,“顾阁主说碎星一直在暗中跟殷正阳作对,专收容被武林盟迫害的人。如果是他们先我们一步找到了粮仓,烧了账册,殷正阳就会更警觉。”

“碎星烧粮仓不会留不了尾。他们最擅长的是让人找不到证据,不是放一把大火引人围观。除非烧粮仓的人不是碎星,是殷正阳自己。”沈酌转过身,灯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销毁自己的粮仓等于自断后路——要么他已经把后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要么他被逼到了不得不烧的地步。”

谢寻微想了想,把断剑从枕边拿起来抱在膝上:“如果殷正阳已经开始灭迹,那他下一步就是灭口。寒山派的陆问秋躲在苍梧阁,宗旭已经跟我们见过面,接下来还有谁知道他的私驿账目还有裴隐。我们得在殷正阳找到他们之前先找到裴隐。”

沈酌看着他。这孩子从隐竹坞出来到现在,思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那种“我怕不怕”的犹豫,而是“下一个该找谁”的冷静。他走到床边在谢寻微对面坐下来。

“裴隐的下落,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她家客栈在京城西郊,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她本人不卖消息,但她认识所有卖消息的人。我们明天往北走,赶在殷正阳的人之前到。”沈酌说完站起来从布褡裢里取出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将谢寻微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把捣好的药膏均匀敷在他微微发红的膝关节上。药膏微凉,但沈酌敷药的手很稳很轻。

“先敷膝盖。明天你要骑驴,膝盖不好骑不稳。”

谢寻微低头看着沈酌给自己敷药。那只手刚才还在握剑,现在却在给一匹还没骑过的驴子做准备。他想笑,鼻子却酸了一下,赶紧板起脸清了清嗓子:“阿灰脾气好,我摔不了。”

“未必。它刚才趁你不在,把栓桩上的树皮啃秃了一块。”

谢寻微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一点,但他没有收回去,就让它留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慢慢变淡。

敷完药沈酌把药渣收拾干净,又去水盆边绞了帕子擦手。这一天里他握过剑、捣过药、跟旧仇人对过话,现在擦干净手,坐在灯下翻开医书。谢寻微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在那张温润的脸上,眉眼的弧度被光影描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你以前也是这样。”谢寻微说。

“什么样。”

“每次处理完一堆麻烦事,就坐下来看书。在草庐也是,在苍梧阁也是,在歇剑坪也是。好像天塌下来你也要先把这一页翻完。”

沈酌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天塌不下来。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你就是个子高的。”谢寻微裹着被子翻过身,脸朝墙壁背对着沈酌,“你自己不知道。”

沈酌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医书,翻了几页,目光停在某一页的空白处——那里有他用小楷写的一行批注,墨迹很旧,是他很多年前随手记下的。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书,吹灭了灯。

窗外的官道上,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像很多年前江南的雨夜里更夫敲过的梆子声。谢寻微听着那驼铃声渐渐变远,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他半梦半醒时听见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根卡在窗闩上的竹筷往里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风吹进来冻到他的膝盖。

他闭上眼睛,在驼铃的余韵里沉沉睡去。

已读完:第18章 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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