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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谢寻微是被阿灰的叫声吵醒的。
严格来说那不是叫声——是驴在院子里打了个很响的响鼻,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把马厩里那几匹高头大马吓得直尥蹶子。谢寻微从被子里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边的断剑,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草庐,是在驿站。
他坐起来揉眼睛。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被重新整理过,每一包都按分量从小到大码好了。窗台上那根卡窗闩的竹筷还插在原处,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
他穿了鞋下楼。
阿灰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拴的麻绳被它自己踩住了,它也不知道抬脚,就站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歪头瞅人,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像是在问“怎么办”。沈酌蹲在它旁边,正在解那根被踩成死疙瘩的麻绳。他手上还沾着碎草屑,看起来已经跟这根绳子搏斗了好一阵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发尾沾了两点极细的水珠。旁边马厩里的枣红马正不耐烦地喷着响鼻,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地。
谢寻微靠在门口看了片刻,觉得这个画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不真实。沈酌,温雪剑的主人,正在跟一头驴较劲。
“你叫它一声,它抬脚就松了。”
沈酌没看他,只是把麻绳又解了一扣:“我叫了。它以为我在逗它。”
谢寻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阿灰的侧脸。驴低头看他一眼,耳朵往前一竖。他握住阿灰的右前蹄轻声说了句“抬脚”,驴把蹄子从麻绳上挪开了。沈酌站起来把解开的麻绳重新绕过拴马桩系了个活扣,系完之后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梁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他自己没发现,谢寻微看到了,没说。
“……你叫它,它不听。他叫它,它抬脚。”沈酌站在阿灰侧面打量着它的耳朵,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分析一味新药材的性状。
“因为它怕你。”
“驴怕我?”
“不是。”谢寻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草屑,“它怕你腰上那个东西。铁打的,你每次蹲下来的时候它耳朵就往后面倒。”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温雪剑,把剑解下来靠着马厩的木柱放好。阿灰的耳朵果然往前竖起来了。他沉默了一拍,转身去灶房端早饭,路过谢寻微身边时丢下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连它耳朵往哪边倒都记得。”
早饭是老板娘做的——馒头、小米粥、一碟腌萝卜条,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往谢寻微面前推了推,说这是多送的,小孩太瘦了,得多吃。谢寻微道了谢,把其中一个鸡蛋剥好了放在沈酌碗边。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颗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蛋白上还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你自己吃。”
“我吃了一个了。”
“你碗边没有蛋壳。”
“……我先把壳吃了。”谢寻微端起粥碗,把脸埋在碗后面。
沈酌没再说话,把那颗坑坑洼洼的鸡蛋吃了。
吃完饭,沈酌把行囊重新打包。从驿站往北的官道沿途有三个镇子,中间没有可以落脚的驿站,得自备干粮。他跟老板娘多买了六张烙饼、一包风干牛肉和一小罐腌萝卜,用油纸裹好扎紧,塞进谢寻微的行囊里。谢寻微接过去掂了掂,重量比从苍梧阁下来时多了将近一倍。
他把断剑斜背在背上,把行囊挂在鞍垫上,然后站在阿灰旁边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马镫——不对,是驴镫——翻身跨了上去。驴背比马背窄得多,坐上去感觉像骑了一条很瘦的长板凳。阿灰被他压得耳朵往两边一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困惑。
“它看我了。”
“它没尥蹶子,说明已经接受你了。缰绳松一点,腿夹太紧它反而会停。”
谢寻微把腿稍微松了松,阿灰果然迈开蹄子往前走了。驴走路的方式和马不一样——节奏碎、脖子短、每一步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走。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想让它往左边拐,阿灰往右边走了。想让它停,阿灰打了个响鼻继续走。
“它不听指挥。”
“它之前的主人对它的口令可能跟你不一样。”
谢寻微不吭声了,专注地跟驴较劲。走出半里路之后,他发现其实不用指挥——阿灰自己认识官道,知道走左边避坑、走右边躲太阳、每走一里路就停下来等一下后面那个步行的人。他从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沈酌。沈酌走在后面,温雪剑已经重新挂回腰间,步伐不快,但和驴保持着刚好两臂的距离。
他突然觉得这个视角很新鲜。一直都是他走在后面看沈酌的背影。今天他骑在驴上,沈酌走在后面,反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损一下后面那一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咽回去,改成了一句挺正经的:“你要不要骑一会儿。我腿不酸了。”
沈酌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骑在驴上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了一圈淡金。他收回视线,说不用,人腿比驴腿耐用。谢寻微想想又说也对,你走了十年山路,驴才走了几年。
沈酌没接茬,但脚步略微加快了一些,和他并排走在靠路中间那一侧。
太阳渐渐升高,官道两旁的野草从狗尾草变成了芦苇。芦苇穗子蓬蓬松松的,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落在阿灰耳朵上,它就甩几下耳根,落在沈酌肩上,他就随手拂一下,指节掠过衣料时带起极细的窸窣声。
谢寻微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跟外公从江南北上,官道两边就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芦苇。外公坐在马车前面赶车,他在车厢里趴在窗口看,芦苇花飞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使劲眨眼睛也弄不掉,外公回头看了一眼说“微儿别眨眼,让风自己吹”。那是在灭门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外公带着他去北边求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每次咳血时外公都把他裹在旧棉被里去邻镇找大夫。有一回他实在难受,问外公,我是不是快死了。外公把烟杆搁在桌上,伸手把他揪紧棉被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不会,然后天亮时带他走了四十里路去找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大夫,到了才知道那大夫早已搬走多年。他们两个人在破庙里坐了一夜,外公一直搂着他,他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夜的爹。
他把这个记忆和药丸一起咽下去,没有说出来。但他伸手把阿灰脖子上拴缰绳的麻绳往前拽了又松,松了又拽,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正午时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歇脚。树冠遮了大半条官道,树荫底下有块被来往旅人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谢寻微把阿灰拴在树根上,从行囊里掏出烙饼和腌萝卜,分了一半给沈酌。两个人坐在青石板上吃着,谢寻微又掏出米酒扒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气冲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竹筒递给沈酌,沈酌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来。
“我一直没问——怀宁驿粮仓被烧之后,殷正阳下一步会查到云来客栈吗。”
沈酌把烙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会。但云来客栈和隐竹坞、歇剑坪不同——它在京城西郊,不在荒山野岭。殷正阳可以在雁荡山外蹲两个月,他不敢在京城眼皮底下动云来客栈。武林盟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云来客栈之所以能开成江湖消息集散地,就是因为它占了一个武林盟够不到的位置。”他喝了口水,“但事无绝对。如果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寻微拿竹筒用竹筒口蹭着下唇沉默了片刻。云来客栈不是什么隐世桃源,殷正阳的人进不去客栈,但可以在外面等他。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推到一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法:“从这里到京城西郊要几天。”
“步行四天,骑驴两天。前提是不绕路。”
“那粮仓还去不去。”
沈酌的回答没有停顿:“等京城过后再折返。火刚烧过,官府封了路,现在去只会撞上查案的官差。等他们散了再去,找地窖入口更安全。”
谢寻微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张烙饼卷好,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碎屑。阿灰已经趁他们说话时把树根周围的嫩草啃了个干净,嘴边还叼着一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车前草。
下午的官道比上午热闹。先是迎面过来一队盐商,赶着三辆骡车,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盐商用草帽扇着风朝他们点了个头,骡车后面的伙计看见骑驴的少年,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两个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谢寻微没听清,但感觉自己脸有点热。他转头偷偷看了沈酌一眼,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把温雪剑藏进布褡裢里,只留了半截剑柄露在外面。
盐商过去之后不久,后面又追上来两个骑马的镖师。镖师腰间的铜牌擦得锃亮,骑术很好,从他们身边掠过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缰绳一带又继续往前跑了。沈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继续走。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阿灰忽然自己停住了。它竖起耳朵,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响鼻。谢寻微低头问它怎么不走了,驴没理他,但从灌木丛里传出一声很细的猫叫。
谢寻微翻身下驴拨开灌木,里面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浑身脏兮兮的,右后腿有点瘸,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他蹲下来伸手试探地靠近,猫没有躲,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想起了隐竹坞的橘猫,想起了铁二门口那条独耳大黄狗,想起了苍梧阁两个小药童养的画眉。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沈酌。
“它腿伤了。”
沈酌走过来弯腰看了一会儿,把猫从灌木丛里捞出来翻过后腿看了看:“咬伤,没断。清洗一下用草药敷两天就好。”他从褡裢里找出一小瓶止血药粉和一卷干净纱布,蹲在路边给猫处理伤口。猫很乖,只在他撒药粉时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谢寻微蹲在旁边帮忙按住猫的前爪。他看沈酌给猫上药的动作,和他当年在草庐里给自己缝合左肋那道最深伤口时一模一样——力道放得极轻,速度却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熟练。包扎完之后他把猫裹在自己外衣下襟里轻轻按了两下。
“我们带不走它。”
沈酌把药瓶收好站起来:“前面三里有个村子。放村口,会有人喂。”然后低头看着他怀里的猫,又看了看他抱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猫团在衣襟褶里,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猫的伤腿,跟他抱断剑的姿势几乎如出一辙。
谢寻微上了驴把猫抱在怀里,阿灰不知怎么的忽然很配合,一路走得比刚才还稳。快到村子时猫舔了舔他的手指,猫舌带倒刺,刺刺的痒痒的,他一直板着的那张脸终于绷不住了,低头在猫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一口,没让沈酌看见。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位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谢寻微下驴抱着猫走过去,问能不能帮忙收留一只受伤的猫。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放下麻绳接过猫看了看后腿,又看了看少年怀里那截用旧布裹着的断剑。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屋去端了一小碟清水搁在地上,说留下来可以,这猫得有个名字。谢寻微低头想了想,说它浑身黑的,叫墨团吧。
老婆婆嘟囔了一声墨团,还行,就朝猫抬了抬下巴。猫从她怀里跳下来,瘸着后腿走到水碟边低头舔水。谢寻微又拿出沈酌留给他那半瓶止血药粉递给老婆婆,说是治外伤的,每天换一次。老婆婆接过去收好,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酌,然后说:“你师父在等你。”
谢寻微照例纠正:“他不是我师父。”
老婆婆没听见。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搓麻绳了,麻丝在她手指间捻得又快又匀。
谢寻微走回阿灰旁边翻身上驴。猫的事解决了,但他骑在驴上比刚才安静了许多,驴蹄踩在石板路上磕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当个普通大夫,在村子里给人看病,养一堆猫猫狗狗,种半亩药圃。不当杀手,不握剑,也不煎十年的苦药。沈酌。”
他主动叫了名字。
“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当个普通大夫——村子里那种,给人看病,养猫,种半亩药圃。”
沈酌走在驴侧,把从肩上滑下来的褡裢系带重新拽紧,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驴蹄声压掉一半。
“很多年前想过。后来不想了——当不普通的大夫,要认的药更多。”
谢寻微把缰绳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紧:“你把药方背完了给谁看。”
“给愿意看的人。”
“那我跟你一起背。”
沈酌转过头看着他。少年骑在驴上,把缰绳在拇指上绕了三圈又松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回答。然后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背药方之前先把腰挺直。骑驴弯腰伤肺,走不到京城你就得咳回来。”
谢寻微把腰挺直了。他把断剑往背上推了推,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舍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山线,觉得这条路其实也没有多远。
黄昏时,他们走到了驿丞口中的村子。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路边有口水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花母鸡。他们找了户人家借宿,主人是个寡言的老汉,收了铜钱让出一间柴房,铺了干草和旧褥子。
谢寻微把阿灰拴在后院的枣树下,给它添了干草和水。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山那边,嘴里又在念那个方子的第四行。从草庐到歇剑坪到苍梧阁再到这条官道上,他已经能背完整张药方了,但他还是每天背一遍——不是怕忘,是觉得只要还在背这张方子,就还有一条命在身上没有失效。沈酌坐在灶房门口用刀切风干牛肉,刀刃在木墩上轻快地起落,薄薄的肉片一片叠一片码进碗里。
夜渐渐深了,柴房里只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谢寻微躺在干草铺上裹着旧褥子,把断剑搁在枕头边。他侧过脸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沈酌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剑横在膝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那个人今晚不会睡。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未关严的门缝里滑进来,落在沈酌握剑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和白天捣药时一样稳,但他没有睡。他只是坐着,把什么都挡在门外,把什么都守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