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朝沈栖舟投去一瞥,沈栖舟微微颔首,他便搬了把椅子,在周明远跟前坐下,开始进行审问。
周明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身子抖得异常厉害。
“李澈给了我二百两黄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让我给他做三张脸,一张他自己的,一张给他手下死士的,还有一张……”
他停顿片刻,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还有一张给谁?”苏珩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给我自己。”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说事情办完之后,让我换个身份,跟着他,替他做事。”
沈栖舟背靠窗边,目光径直落在周明远那张清秀的脸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给他做了三张脸,”苏珩继续问,“都是什么样子?”
周明远忙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双手呈上:“第一张是个年轻书生,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第二张则是照着他的样子做的。至于第三张……”
他顿了顿,“第三张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是张老翁的脸。”
苏珩接过纸卷展开,上面赫然画着三张面孔,五官勾勒得极为精细,连痣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栖舟走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第三张画像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周明远。
“李澈现在何处?”苏珩将纸卷收好。
“我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他半个月前就离开了,走之前说等风头过了再来找我。”
“他可曾提过去哪里?”
“没有。但他走之前那几天,总是在看西北方向的地图。”
西北……
沈栖舟眉心微动,连忙和苏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藏宝图碎片呢?”厉无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晃了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把玩着手里的鞭子,眼神却冷得吓人,“李澈手里的那块,在哪儿?”
周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不知道什么藏宝图。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厉无烬冷笑一声:“二百两黄金,就让你做几张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真的只有这些!”周明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就是让我做脸,别的什么都没说。我、我也不敢多问……”
“那你给他做脸的时候,”沈栖舟忽的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周明远的哭声戛然而止,“有没有发现他脸上有什么特征?”
周明远愣了一瞬,下意识答道:“他下巴右侧有颗肉痣,左边眉骨有道旧伤疤……”
“我不是说他。”沈栖舟冷声打断他,“我是说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面色一凝,抬起头时,目光里带着茫然:“我?”
“嗯。”沈栖舟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盯着他的右耳侧看了片刻,“你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周明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耳下方的那道细痕,讪讪道:“小时候不小心被瓷片划的。”
“是吗?”沈栖舟冷冷勾唇,忽的伸手,拇指按在那道细痕上,缓缓用力。
周明远的瞳孔骤然缩紧。
沈栖舟的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凸起,那层凸起从耳根开始,沿着下颌线一路延伸,像是另一层皮肤覆盖在上面。
他没给周明远反应的时间,手指扣住那层边缘,猛地往下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被他整张撕了下来。
面皮底下,赫然露出另一张脸。
这张脸比周明远那张要老得多,带着皱纹,下巴右侧有颗肉痣,左边眉骨有道旧伤疤。
屋子里的人见状,全都站了起来。
玄尘和渡九渊对视一眼,显然认出了他:“他是李澈。”
“你就是李澈?”苏珩的声音骤冷。
“……”跪在地上的男人没动。
他的面皮被人当众扯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眼帘,紧紧盯着蹲在他面前的沈栖舟。
那双眼睛浑浊而阴沉,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也不再有方才的那种年轻感,变得异常低沉沙哑。
“你的演技太过了。”沈栖舟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周明远敢壮着胆子给逃犯做脸……就算听到诛九族,也不至于怕成那样。你方才抖得太厉害了,处处透露着刻意表演的痕迹。”
他将手里的面皮扔到桌上,“还有,你说那道疤是小时候被瓷片划的。可那道疤的位置,跟你给死士做的那张脸右耳后的细痕,一模一样。以周明远的手艺,不至于连自己的疤都做得这么刻意。”
“李澈。”沈栖舟总结道,“你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周明远做的这三张脸其一……恐怕就是他自己的样子。而你扮成他,当真以为我们发现不了?”
李澈:“……”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珩朝身后的官差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将李澈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绑了。
“搜。”苏珩下令,“这间屋子,还有县衙里里外外,一处都不要放过。”
官差们领命而去。
厉无烬几步来到李澈面前,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搜遍全身只找到几两碎银和一块看不出材质的令牌。
“藏宝图碎片呢?”厉无烬捏着令牌质问他。
李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厉无烬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鞭子绷紧了。
“不急。”沈栖舟按住他的手腕,“这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厉无烬面露动容,乖乖收了鞭子退到一旁。
沈栖舟开始认真打量李澈。
这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身量不高,站在两个身材高大的官差中间,显得格外瘦小。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前朝五皇子?”沈栖舟的声音很平静。
李澈没接话。
“蛰伏这么多年,四处联络前朝旧部,攒了不少家底。”沈栖舟继续说,“还勾结罗庄主夫妇偷藏宝图,指使他们贩卖人口敛财。罗庄主夫妇暴露之后,你又让周济给他们下毒灭口。”
李澈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周济也是你杀的。”沈栖舟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却连他都不肯放过。”
“他该死。”李澈终于舍得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他知道的真相太多了。”
“那你知不知道,”沈栖舟忽的往前迈了一步,“你手里那块藏宝图碎片,指向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
李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地方我去过了。”沈栖舟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花了这么多年找的东西,原来早就被人给搬空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沈栖舟,但谁都没有先行开口说话。
他们都知道,沈栖舟在诈他。
李澈紧盯着沈栖舟看了半晌,方才哑着嗓子开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