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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师父的房间出来,我站了一会儿醒酒。罗浮的晚上很冷,云彩没了温度,变成湿冷的絮,沾湿了衣服,让心也变得重重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漫无目的地转过几个回廊,看见池水中央的亭子里,有一袭白衣坐在月下,自饮自酌着。
我走过九曲回廊,摘了几朵莲蓬,坐到师父对面。
“刚才您还没喝够?”
“酒与酒是不一样的。”他抬手给我倒了一杯,酒液是粘稠的红色,确实是我没见过的酒,带着奇妙的香气。我饮了一口,味道也很奇特。
师父说:“有的酒要以血为引,酿足两千天,才能得到这么一坛。”
我一愣:“用谁的血?”
师父没有回答,反而问我:“怎么出来了?”
我说:“走错您的房间了,就出来了。”
师父说:“你可以在那里休息。”
我说:“里面……有人在等您。长生说,他很想您。”
师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问:“你对他余情未了?”
我连忙解释:“他是您的侍君,弟子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作为朋友,有点不忍心……”
师父说:“你觉得我对他太残酷?”
我连忙摇头。师父表情淡淡的。“我十岁那年,父皇聘请了一位国师,说他神通广大,能移山倒海。他搜刮完金银财宝,又看上了父皇的宠妃,但父皇不肯,那名妃子想要以死明志,惹怒了国师。他一怒之下,召来滔天的火海,整个王国一夜之间千万人横死。我和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被他带到了自己的洞府里,从皇太子到奴仆,不过是他抬抬手指的事。”
我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种人!他行事如此暴虐残忍,不怕被报复吗?”
师父反问我:“谁报复他?他是化神之下第一人,就好像今天的我,谁敢报复我们?”
我说:“您和他怎么可能一样……您说的这人,是合欢老祖?”
师父继续用那种淡淡的语气描述着:“他是个疯子,想杀人的时候,你活着就是错。每一天睁开眼,都有人莫名其妙被他杀死。和我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很快就死了,只剩我和一些麻木的人,活着就是在等哪天莫名其妙死去。”
我震惊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着师父平静的表情,第一反应却是心疼。才十岁的时候就经历这些,连活命都是奢望,他该有多痛苦绝望?能成为镜州第一人,甚至九州第一剑修,他又付出了多少?
我低声说:“本该遨游九天的龙,即使暂时被困浅滩,也终有乘风破浪那一日。”
师父不置可否,说:“世事从来都残酷,凤长生远不算其中最惨的那个。六年里他随时可以离开,只是他舍不得放开这条捷径。你何必可怜他?”
我说:“您既然有意与人双修,选他也未尝不可。”
师父说:“非我族类,我信不过。”
我有点崩溃地低吼道:“那您当年为什么要答应他!”明明我在外面历练了很多年,在凡人里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纪,站在他面前却半点长进都没有。或许今晚实在喝得太多了,我不该节外生枝来见他的。师父说他看得比别人仔细的那一刻,我狂喜得像得到了天下最好的东西。听到他讲起他的过去,我又心疼又怜爱,恨不得倾我所有去温暖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而现在,我感觉一阵麻木的无能为力。
我只感觉师父摸了摸我的头,说:“累了就回来吧。”他的手掌宽大,稳定又温暖。每次这种时候,我都错觉自己变成了个孩子,可以躲在他手心里遮风躲雨。但每次睁开眼,我又早不是孩子了。
师父说:“他不是你的良配,忘掉他吧。”我很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长生,但我又提不起多余的力气,只能听着他的话点头。
师父还说:“等大会结束,跟我回不青山。学我的剑法,管理宗门。”我在心里默念:最重要的是,再也不离开您。
我说:“这次出去,有很多人都说我长得跟您年轻时一模一样。”我不敢把心里的猜测问出口,犹豫半天,问他,“您可曾与人成过婚?”
师父低声笑了笑。“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记住这点就够了。”
师父还说了些话,但我越来越困,没怎么听清楚。后来我就在他身边睡着了,第二天睁开眼是在陌生的房间里,我推开门,四下打量了一圈。
刚好对面的屋子也有人推开了门,他一身白衣,黑发未束,走动间腰部有些不自然。往上看,脖子上还留着几点红痕。再往上,我看见长生的脸。我顿了顿,想说什么,却见一只手从旁边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师父的脸露出来,也是白衣黑发,却和长生的俊美不同,更硬朗坚毅,冰封千里的凌厉和海纳百川的不见底都藏在他眼里。长生被师父抱住时,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我连忙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句:“师父早上好。”
师父说:“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侍君了。”
我说:“侍君安好。”
长生很久才回了句“嗯”。但我没抬头,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反正,也都和我不会再有关系。
从这以后,长生就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宴饮他斟酒,师父写字他磨墨,师父起居他照顾,春花秋月他们同赏,夏雨冬雪他们同看。我没从长生脸上看到过一丝隐忍和不愉快,每次见到他的修为都在上涨,看着师父的眼神都那么深情,好像已经爱了他很多很多年。至于师父,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心,他平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否波澜暗生。所以他对长生是什么态度,大概只有他本人清楚吧。
我回沧浪剑宗后也搬出了不青山,在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另外辟了个洞府,只有每旬一次找师父学剑时才会去。那截指骨我六年里一直带在身上,但这次回去后,我找了个长生不在的时间,把东西物归原主了。
这样相安无事,我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