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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外那片密林叫做幽冥林,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前代修士的遗宝,修为突飞猛进;有人在这里被魔族诱骗,尸骨无存。它特别大,林深处金丹期都要止步。我只沿着边缘处的结界走过,更深入的地方没去过,但这里明天都会有镜州来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深处或是前往玄州。
我偶尔路过结界通行处,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记下他们的模样长相。回来的有几个,我也记不清了。十年里,一些沧浪剑宗的弟子会给我带来宗门里的消息,他们说有个叫凤长生的弟子崭露头角,虽然不用剑,却赢下许多比赛。他们说,他跟随明河剑仙学艺多年,剑仙有意收他为徒。他们还说,他是宗门年轻一代里最早突破金丹的人,甚至比明河剑仙当年的年纪更小。
我笑着听完,和每个毫不相关的人一样,感慨了两句少年英才。十年时间其实过得很快,长生或许厚积薄发,但我并没有磨出一鸣惊人的一剑,不过至少我还活着。前来接替我的是殷若桃和殷闲。我向他们细细交待了需要注意的地方,分享了许多经验。晚上一起喝酒,殷若桃有点醉了,托着下巴告诉我:“死乐斋还是不肯娶我,我一气之下跑来这里。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儿,后悔死他!”
我问:“真人这是在赌气?”
殷若桃抱怨了好大一通,最后忽然有点伤心起来。“你不知道,明河和乐斋都是我的师兄,我刚入门就和他们在一起,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原本我们修为还一样,还能说得上话,出去历练也能在一起。但他们走得太快了,一开始我拼命修炼,想赶上他们。后来即使我没日没夜修炼,我和他们的距离也还是越来越大。他们越来越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再也赶不上。”她声音有点哽咽,“我只是想和他们在一起,不想被抛下。我想嫁给他们,这样就永远不分开,可明河不理我,乐斋也不同意。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她说到后面开始掉眼泪,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一直没出声,默默听着,等她睡着后才放下酒杯,给她披了件披风。
今夜又在下雪,我站在墙头接了几片雪花,忽然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荡。长城离沧浪剑宗太远了,离我在乎的人太远了。师父高高地远在云端,长生的未来也光辉灿烂,会不会我也被困在过去,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出来?多年以后,会不会我也徒劳地想留住什么,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除开我?
还是说,他们的未来里已经没有我了?他们是道侣,他们属于彼此,而我是个局外人。想象这个可能让我的心抽搐起来,我的手收紧成拳头,却只握住了满天的风雪。
一直到我浑身冰凉,我才下了墙头。路过喝酒的地方看见殷若桃已经不在那里了,大概是殷闲扶她去休息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间,蓝佳出门去了,里面应该空无一人。但我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我冷静地握紧寒霜剑,慢慢推开房门。交手十年,我对魔族的气息已经很敏感了,但这次我没感觉到。房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他没有刻意掩藏踪迹,我也没有认出来是谁。
我的手握在剑上没有松开,沉声开口:“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是有何事?”这是个强者,我感受不到他的修为深浅,更不敢大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走出角落。今晚没有月亮,他点亮了烛火,我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我难以置信:“长生?”我甚至思考了一会儿,这是不是某个善于伪装的魔族的把戏,直到他冷冷地刺了我一眼:“你打算一直站在那里?”
我默默收了剑,走到唯一的一张桌前,擦擦杯子,倒了两杯白水。他站在窗前,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房间。桌子上全是刀剑砍出的豁口,被褥凌乱地堆在一起,灰扑扑的,像发霉的豆腐干。黑铁的墙壁冷冰冰的,空间也很矮小。
住了十年的地方头一次让我感觉局促,我紧张地喝了口水,感觉到他的目光打量完房间开始打量我时,更紧张了。
我咳了声,说:“你也是来驻守长城的吗?真巧。”
他声音硬邦邦的,说:“不是。”
我说:“哦。”我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雪花擦过窗纸簌簌作响,在一片安静里被放得无限大。过了好一阵我又问,“要去猎杀魔族?金丹高手出马,应该手到擒来。”
他说:“不是。”
我有点难以忍受这种氛围,于是说:“你哑巴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其实刚才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想法。我想,如果他冲过来抱住我,痛哭流涕地承认当年不该抛弃我,我一定会狠狠拒绝他。或者如果他想跟我卖弄修为,我会高傲地不说话,用我的目光让他羞愧不已。但他只是沉默。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读不出里面的情绪。他或许有千言万语,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来,坐到我对面。“我要去玄州,路过时想到你,就来了。”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那你找对人了,在这儿待了十年,我对魔族熟得很。”我刚想要开口,用我的经验填补这一段段谈话里无穷无尽的空白,就听见他说:“我都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呢?”我有点无奈地问他,“外面在下雪,现在过结界很危险。这里有多余的房间,要是你愿意,可以等到明天再走。”
他变了好多,和我记忆里的长生完全不一样,也和我以为的长生的模样不一样。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可能旧情人见面就是这么尴尬吧。
我起身要给他找被褥,但他问:“能在这里睡吗?”我的动作一顿,然后用玩笑的语气说:“不太方便吧。”
他问:“你有道侣了?”他怀疑地看着另一张床。
“……”我说,“我有没有不重要,重点是,你的身份。”
他说:“我跟他只是各取所需。”
我微笑:“我大概没有凤真人这么豪迈的胸怀,能对抛弃自己的人毫不介怀。我也没有和师父共享同一件东西的爱好。这边请吧。”我推开门,走向另一个角落里空置许久的房间。我以为他会生气地离开,但他跟了过来。
我推开门,把烛台放好,忽然被人从身后搂住了。他搂得很紧,我猝不及防下完全挣不开。
“凤长生!”我奋力挣扎,但他完全不撒手。他的呼吸喷吐在我后颈间,炽热到烫人。我早就习惯了冰冷的感觉,习惯了一个人,突然再被真实的温度拥抱住,一时有点恍惚。
他在我身后低声说:“如果你拒绝我,走出这扇门,我就再也不会来找你。”
我恼怒道:“你威胁我?”
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不能强求。”
我更恼怒了,猛一把推开他。他撞在墙上,眼神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我说:“当年我求过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心甘情愿等你?”
看着他眼睛里的伤心,我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我本来是想把门在他面前甩上的,本来是想再也不回头的,但我忽然失去了力气,明明彻底结束的机会就在眼前,但我一步都走不了了。他拉着我的袖子,我另一只手用力打在门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嘭”。如果是今晚之前,我会觉得两不相欠、干干净净是个很好的结局。但今晚的我失去了离开的力气。
我回身抱住他,开口之前眼泪先落了下来。“第一次杀人那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原来死是这么容易。再喜欢的人,只需要轻轻一剑,就再也不会相见。我不能接受。我那么在乎的人,怎么能这样轻易就失去?不论师父还是你,我不能接受你们那么轻易地消失在我生命里。”
他说:“我不会再离开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其实我不信,但我还是再次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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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真得配一首王菲的《匆匆那年》:
如果过去还值得眷恋 别太快冰释前嫌 谁甘心就这样 彼此无挂也无牵 我们要互相亏欠 我们要藕断丝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