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门,如乘风雪,很快头发就变白了。
他浑浑噩噩地往后院走,过了一进、二进,门却是关的,他下意识地走到连廊,踩着长椅一翻上墙。他小时候逃学、出去鬼混,都是走这条路。
他看见乌云毕力格背对着他,在一个箱子里翻找什么,他娘被压在对面,鬓发已经散了,神态却仍然坚毅。她一眼就看到了裴照,微不可查地朝他摇头。
裴家完了,可裴照不能完,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小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乌云毕力格提出了几个人头,摆放在裴夫人面前。裴夫人虽然一早有预料,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几乎是喷涌出去的。她最亲近的人的头颅,都在这里了。
乌云毕力格道:“颇费了一番功夫,夫人您看全不全呢?你们中原人叫什么,团圆?”
“陈家那个狗皇帝派你做的?”裴夫人一双眼几乎喷火,“我们裴家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没有这个能力让我为他做事,”乌云毕力格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真是他?放你们的兵进境,把裴家的兵都调出去,好让你杀人——好一出暗度陈仓啊!”
裴照木然地接受着所有的信息,他知道,这是他娘故意对他说的,她要他知道裴家是怎样死的。
“你也得理解他,”乌云毕力格竟还劝慰道,“朝廷不能一半都姓裴啊,你那小儿子过得比皇子都尊贵,我要是他我也老大不乐意。”
裴夫人啐了一口:“呸!我儿裴照,好好一个苗子,那狗皇帝派了多少人来引诱,硬生生做了纨绔他才满意!裴家那么多人,代代忠烈,都是为了他的江山!”
“要不说你怎么做不成皇帝,”乌云毕力格很享受裴夫人怒极却无能的样子,“妇人之仁,死几个人能怎样?你们为他打江山,他却害怕江山姓裴,夜夜都睡不着觉,求着老子解决你们。”
“他许诺给你什么?”
乌云毕力格说了三座城的名字,裴夫人大笑起来,这三座城是天险要塞,让裴家守得固若金汤,这一退不知多少里国土,他们裴家还真是值钱。
“没关系,”乌云毕力格安慰道,“过几年我把他也杀了,送去地府与你们相伴。”
裴夫人又是一啐,正吐到乌云毕力格脸上:“凭你也配?告诉你,你就算杀光我们的兵,当上了皇帝,老百姓看起来都唯唯诺诺——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这片土地也是汉人的家,流着汉人的血。”
“使人死易,使人信难!”
“你永远无法真正得到这片土地,做皇帝也得不到,哈哈哈!”
乌云毕力格的脸色终于变了,感到似乎被轻视,他露出一个邪肆的笑,逼近了裴夫人:“本来想让你死得体面点,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乌云毕力格一手按住裴夫人的肩,一手扳住她的下颚,一用力,只听得“喀拉喀拉”筋骨尽碎的声音,裴夫人的头很不自然地扭到了背后,看起来颇为滑稽。乌云毕力格笑了两声,又用力一扯,一阵血雾喷出来,他随手往地下一扔,用脚踢给手下,看了看僵住的尸身,竟然开始解她的衣襟,把手探进里衣去。
这么泼辣的货,老子要干你,看你还怎么反抗,乌云毕力格得意洋洋地想。
任桥霜见到裴照时,心里猛地一缩,知道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裴照是光着脚跑回学堂的,那双养尊处优的脚,早已冻得开裂流血,他却毫无知觉。
一进门他便要栽倒,被任桥霜接住,裴照死死地钳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来一个字。
“我都知道了,裴照,”任桥霜轻声道,“我都知道了。”
裴照没有骂任桥霜没有心肝,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整个人几乎显得尤为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任桥霜知道裴照的故事将告完结了,尽管悲凉,可是熬过去,他又是天上独一无二的逍遥神仙。
就差最后一步了。皇帝应该很快就会派人来抓他。
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可没有办法,天道无常,他要叶穆回来,只能闭眼不看裴照的切肤之痛。
宋学究来的时候裴照刚昏过去没一会儿,任桥霜把他放到大厅中的榻上,叹了口气,裴照听到脚步声突然惊醒,满脸骇然。任桥霜心里又难受了一下,就连毕然也神色不虞。
任桥霜忍了又忍,还是道:“你逃吧。”
虽然他觉得裴照不会逃,死也会和裴家人死在一起。
裴照眨了眨眼睛,神色又变得极平静,缓缓地说:“我不逃。”
“我要造反。”
任桥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裴照此时的神情更像另一个人,“我要造反,我在一日,狗皇帝就别想心安一日。”
这是大大的不妙,你不按照命簿走就算了,还要逆天而行!造反就要杀平民,杀敌人,最后还要杀皇帝,任桥霜一阵阵发晕,这就不是天谴能解决得了的了,恐怕要形神俱灭才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桥霜,”裴照淡淡道,“我确实想过为家人殉葬,他们都惨死,独我活得好好的,这不公平。”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那狗东西好好地在龙椅上坐着,我不甘心那把椅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别人的一生,我不甘心好人没有好报,我不甘心坏事没有报应。”
“老天爷没有报应,我就是他的报应。”
这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不知道在心中反复说了多少遍的话。
任桥霜难得的失态,他抓住裴照的领子,压着极低的声音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一个来世,十分光辉灿烂,只要你这辈子吃够苦,下辈子将是你想象不到的恣意潇洒。”
裴照并不意外,他握住任桥霜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来世,我只要此时,此刻,此地。否则我后悔,不要说一辈子,就是一百辈子,成了神仙永世不灭,我也后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任桥霜一下子卸了力,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裴照的结局和叶穆完全不同,却走向了一模一样的道路。唯一的区别是叶穆造反会飞升,可裴照造反,将永世不得翻身。
“桥霜,”裴照的眼睛里有泪光,“这么多年,太多年了,我足够了。谢谢你做的一切。”
任桥霜突然感到一语双关,这与其说是纨绔的觉醒,不如说是那个忠义大将军的诀别。
他求助似的望向毕然和宋学究。
学究说话了:“裴照,你知道当年你娘为什么给你取名裴照吗?”
裴照说不知道。
“我拟了很多名字,你娘偏偏选中一个‘照’字,”学究缓缓道,“她说寂寂长夜,光明烛照,这个名字好。”
寂寂长夜,光明烛照。
“你是裴家的小儿子,也寄托着他们最多的希望,你娘从小让你和公主青梅竹马,就是希望你做个富贵少爷,平安一生。”
裴家何尝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何尝不知道头顶大夜弥天,却仍然留了一个“照”字出来,一锤定音了小儿子的命运。
裴照的眼睫颤动,听着不知何等诛心,可他还是坚定地站了起来,缓缓向屋外走去。
“学究,不必再劝了。裴照是不孝子,我总会下去与他们请罪的。”
他出了门,如乘风雪,很快头发就变白了。
“裴照!”学究最后喊道,“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裴家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你去送死。我可以带你云游四海,讲经论道,孩子!”
毕然也道:“你没有造反的能力,领兵打仗,行军作战,甚至低头装孙子,都不是你裴少爷做得来的。”
留在这里死,他可以殉了裴家,还可以获得任桥霜说的什么好极了的来世;逃出城去,天高皇帝远,他可以做闲散公子,一辈子不愁吃穿;跟着宋学究,能读他爱读的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同样功在世人。
三个选择都很好,可他选了最危险、最没有出路的那一条路。
他为他自己的心。
只见裴照脚步顿住,忽地转过身来,对着三人重重一跪。
他端正作揖,还是那副贵公子的模样:“宋学究,您和我娘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看过她少年时的书札,还妥帖地保存在箱子里,您当年状元及第,为了她舍下一身功名,云游四海,裴照心里佩服。您应该能懂我现在的心情。”
“毕然,好好照顾任桥霜。小心你大哥,带着桥霜走吧。”
“任桥霜,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来世,那我们来世再见。”
“裴照此去,凶多吉少,对不住诸位。从此我裴照,无君,无亲,亦无师,只有天地。就此别过了。”
裴照重重一个响头磕下来,力道极大,地上的薄雪也随之微茫地震颤了一下,如同大地的脉搏,与少年的心跳混合在一处。
风雪依旧,故人长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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