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最亲密的朋友,一边是爱恨交织的情人。
京城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停停下下,冰封封化化,学堂已经考了最后的试,任桥霜打开试卷一看,是要解“为天地立心”之“心”,是天地之心?众生之心?还是自己之心?
他不得不想起裴照,不得不动容。
此时站在廊下,太阳照过檐上冰凌,有晶莹剔透的成色。毕然从后面给他披了件衣服,搂着他哄道:“还在为他伤心?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任桥霜岂止是伤心,简直是绝望。裴照临走前的眼神如刀一般扎在他的心上,让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他只有等,等到彻底失去他的挚友。
裴照其实没有离京太远,都城附近的正是裴家的旧部,不知道他是怎么劝说的,竟然真的说动了那位将军。他给任桥霜写匿名信,不知道怎样投在宋学究的门口,再转给任桥霜,没有任何称呼,生怕有一丝牵连。
他说他在城外的高岗上,我马玄黄。任桥霜看不懂,毕然夺来看了,也没看懂,两个差生请学究讲解,学究长叹一口气,说这是思念。
任桥霜想了又想,对毕然说,我再去见他一次,我再试最后一次。
毕然不太理解任桥霜为什么这么执着,造反就造反么,换了他也会这么选。他想陪着,任桥霜却不让,说裴照有苦衷,他们两个有单独的话要说。
毕然那一晚干得特别凶狠,高潮的时候他叼着任桥霜的后颈,如同凶猛的头狼。他一边射在最里面,一边逼问,有什么话只能和他说,不能和我说?
任桥霜早就想射,被毕然掐住命脉,根本不等他回答,一味死死地往里撞,把所有的话都撞得粉碎,再慢慢地吞到喉咙里,几乎像把人活吃了。
任桥霜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还是坚持出城去了。他走前毕然冷冷地说,你敢走我就回府去睡那些小妾,等你回来我儿子都有了。
任桥霜说你冷静一点。
毕然说你那么在乎他,我怎么冷静?你为了他可以不要命,那我呢?
两人不欢而散,毕然也就真的回府去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任桥霜一定不会做这样的选择,因为有太多人,在等着他们分开,他的关心则乱,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他出城去,找那位将军的驻扎地,半路上却看到路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一个女孩儿,长发如裙子一般将她裹起来。
是小满。
任桥霜立刻警惕起来。
小满心情看起来却颇好,她声音十分轻柔,在唱着一首什么歌,任桥霜觉得有些耳熟,只是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给你一个机会,来拯救你最亲近的人的命运。”
任桥霜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小满的阴阳眼注视着他,令他感到不舒服:“今晚酉时,裴照在城东,毕然在城西。”
小满说了两个地名。
“你可以选一个活。另一个就死。”
任桥霜眉头皱起:“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满温温柔柔地笑:“字面上的意思。裴照呢,在方之永手上,毕然呢,在乌云毕力格手上。你酉时来,来了我们就不杀人质,不来,我们就一点一点撕票啦。”
任桥霜没有回答,似乎在思考话语的真实性。
小满的眼珠缓缓转动:“不用想绑架我,我对他们丝毫不重要,到点了就会死人,你还是快做选择吧。”
“为什么?”任桥霜突然问。
为什么要折磨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地害裴照,为什么想让他们死。
总要有个理由。
“他们的理由呢,你晚上自己去问吧。至于我——”小满道,“你太笨了,我一直给你提示,你却想不起来。”
“哦,也许不是想不起来,只是一直没往心里去。神君高高在上,薄情寡性,哪里记得那些为你丧命的无辜之人。”
“我姐姐伺候了你十年——十年啊,凡人一生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了你身上,你呢,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吧?”
小满讽刺地一笑:“姐姐,你若泉下有知,恐怕也不能瞑目吧。”
任桥霜终于从那熟悉的眉眼与耳熟的歌声中,想起了那个婢女。
他讶道:“你姐姐是小荷?你长这么大了。”
小满道:“你当年一跑,魔尊就杀了她祭旗。她死前还在替你遮掩,以为你是真的想逃,没想到你们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白白地牺牲了她的性命。”
任桥霜哑然。某种意义上来说小满说的一点儿错也没有。
那段记忆实在太久远了,他当年拜托乐与修帮忙救人,后来就忘记了这回事。天道、众生、神魔,他确实没有想起来那个勤勤恳恳的小侍女,和她命运未卜的妹妹。
“你现在跟着服虔?”任桥霜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他需要知道小满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你就一点儿悔过之心都没有吗?”小满诧异道,“好,好啊,姐姐你听到了吗?不要怪我下手太狠,是这个男的没有心!”
任桥霜从来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揽功的人,他也不欲与小满解释,当年是怎样拜托别人去救她,拜托的还是声名赫赫的白虎神君。
大错已铸成,多说无益。他想起早上毕然对他的指责,责怪他不肯说实话,不肯把责任和旁人一同分担。
“你在想毕然吗?”小满的瞳孔又开始转动,说话如毒蛇吐信,“很不幸,来之前我施了术法,把魔尊的意识锁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指望他想起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必须做选择,你必须放弃一个人。”
小满的身躯随风四散,话语却一直回荡在任桥霜的耳边。
一边是最亲密的朋友,一边是爱恨交织的情人。
任桥霜回城的每一步,都显得无比艰难。他很少有过这样踌躇的时刻,他想起早上和毕然不欢而散,想起裴照重重一叩首,甚至还想起了小荷。
小满是对的,他的确已经记不清她姐姐的模样了。
理性告诉他,应该去救裴照,因为毕然——体内的魔尊——总会有一战之力,裴照纵使有神识也不能用,否则当即就会遭受天谴。
何况小满是冲着毕然来的,她既然来通知自己而不是立刻杀人,就证明她更想看他们痛苦的场面,反而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裴照没有这种好运,方之永那么恨他,杀裴照对于他来说只会更兴奋。
应该去救裴照。
近酉时,城西某栋仓库内。
乌云毕力格看着脚下血肉模糊的身体,一把拎起毕然的下巴,毕然已经意识模糊,无力再反抗。
他哈哈一笑,吐了一口痰在毕然嘴里。
小满在一边皱起眉来,道:“恶心。”
乌云毕力格手一收,毕然软软地倒在地上,他满不在乎道:“你懂什么?这可是魔尊,不过如此么,也是个接老子口水的下贱东西。”
“我警告你,我只是尽力封了他的意识,并不代表万无一失。”
乌云毕力格耸肩道:“你们把魔尊想得太恐怖了,这种怂货有什么可怕的?老子不但要吐痰,还要在他嘴里放尿。”
小满欲言又止。
毕然此时微微挣扎起来,乌云毕力格兴奋起来,拿起旁边带着倒刺的软鞭一抽,溅起一串血沫,毕然被痛醒,乌云毕力格便要脱裤子开始放尿。
小满却看着毕然道:“马上就到时间了。看样子他没有选你。”
毕然对这话的反应比挨打还大,他挣扎起来,嗓子却因为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小满轻轻柔柔地继续加码:“你知道吗?任桥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裴照,与你,不过是逢场作戏。”
“你不知道他是谁吧?”小满看着毕然痛苦的神色,心中快意道,“他无情无义,怎么会把你这种人放在心上,哈哈,你也被他骗了。”
毕然嘶哑着喉咙,用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来:“不……可……能……”
乌云毕力格不耐烦道:“说完了没有,老子要憋不住了。”
小满怜悯地看着毕然,道:“你好好想一想,任桥霜有没有跟你交过心,你把他看得那么重,回府说来嫖妓,结果什么都没干。可他呢,他是真的去找裴照了。”
毕然额头上青筋毕现,极力想反驳,眼圈却红了。
小满端详许久,道:“这么爱哭,倒是有点不像他。他要是也痛哭流涕就好了。”
钟声忽地一响,震声悠扬。酉时了。
任桥霜还是选了裴照。
毕然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抖,旋即眼神一点一点失去了光芒。
哪有什么海枯石烂,小满厌倦道:“你尿吧。”
乌云毕力格哼笑一声,掰过毕然的下巴,道:“弟弟,下辈子别跟哥哥作对了。”
他脱了裤子露出丑陋的生殖器,抖了两下就要放尿。
一声巨大的爆响。
仓库木门轰然洞开,在最后一丝斜阳的映照下,任桥霜是苍茫黄昏中的渺小剪影。
裴家被抄了,他身上又没钱,手里的剑还是从宋学究那里借来的观赏剑,镶金镶玉,未曾开刃,十分滑稽,任谁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应该去救裴照的。
可他还是来了。
可怜攻宝……像只落水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