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要死了。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平地一声惊雷起。
魏河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乐与飞在说什么。
乐与飞说她没带买下的那滴心头血,可她们还是进入到了那个结界中,这无疑就是陆雪窗身份的铁证。
难怪!魏河想起与李潮生一战时鱼筝递过来的玉扳指,又想起陆南山说家主“看起来很年轻”,原来是这个意思!
鱼筝的表情僵住了。乐与飞回头对立雪道进来吧。
立雪从怀中拿出那滴心头血,给了魏河一个眼神,意思是你看我提示过你吧。
魏河心说怎么就我不知道,原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四人都在凌霜境里,气候更加寒冷,北风如刀,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鱼筝的表情已经放松下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场景,乐与飞的故将军是万里雪白中的一点鲜红,看起来颇具压迫感。陆雪窗看起来却是个小姑娘,面对三个壮汉,自己的阴谋败露,反而一点也不着急。魏河此时才佩服立雪的敏锐,鱼筝确实是太气定神闲了。
“你们先去找剑,”乐与飞的眼睛盯着陆雪窗,“这里交给我。”
陆雪窗悠悠道:“尽管去,我还能拦住你们不成?这里面东西的编号没有十天半个月找不到的。”
乐与飞却报出了一串数字:“服虔的号码,去找。”
陆雪窗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乐与修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啊,还是说,是你未婚夫服虔亲口告诉你的?”
魏河和立雪不再迟疑,往深处奔去。
朔风正劲,扬起细碎的雪花,扑在二人的眉眼上。
乐与飞没有理会这句话,却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你说要学箭的时候,你说见过我骑马射箭的样子。”
“就这一句无心之失,”陆雪窗道,“没办法,金川一见,实在令我印象深刻。”
乐与飞道:“金川是你?”
“是。”
“鱼筝一直也是你?”
“是。”
“乐与修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有,但不多。”
陆雪窗无比坦然:“还有什么想问的?你还敢问下去吗?”
“比如——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好玩儿,”乐与飞的语气淡淡,听起来是在生气,“你当年金川一箭,救自己的敌人,除了好玩儿我想不出任何理由。”
陆雪窗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何时已经变为纯银色:“特别对。你要是见过一片雪花飘了千年万年,你也会觉得世事都无聊。只有你还挺让我意外的,与飞姐姐。”
“别这么叫我。”乐与飞眉头一皱。
小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过来,陆雪窗逗它,它就过去。乐与飞咳了一声,小白回头察言观色一番,在原地不动了,只那根粗粗的大尾巴烦躁地晃来晃去。
陆雪窗把一切尽收眼底,笑道:“兽魂也是你的人魂,小白之前那样黏我,你敢说不是你的意思?”
“我那时不知道你在骗我。”乐与飞道。
“骗你怎样?”陆雪窗道,“你喜欢鱼筝,喜欢金川的那个弓箭手,我变成谁你就喜欢谁。哪里是我在骗你,分明是你自己在骗自己。”
白虎的尾巴已经把那一片雪地清扫干净了,摇得如螺旋桨一般,显然十分焦虑。乐与飞平生见人无数,却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一时语塞。
“动嘴不是你的风格,”陆雪窗又道,“现在故将军还没架在我脖子上,与飞,你在犹豫什么?”
她对这世界实在厌倦,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长得有些令人心惊。可她是北境的玄武神君,即使一千岁一万岁,也必须是一个没有长开的小女孩。
她必须年轻、幼稚、不谙世事,眼里永远闪烁出充满活力的光芒,这是她的信徒所期望的。不是人在信仰神,而是神在按照人的信仰而活着。
所以太一来找她的时候,她几乎立刻就答应了。铸剑,好;找心头血,好;算计人,被人恨被人骂,也好。她把陆家修成一个城堡,玩起了与世隔绝的攻防游戏,可再大的游戏,打通关一百次,也非常无聊了。
然后她不停地下界,把陆家扔给陆南山这些人,她去找自己的乐子。
终于有一天,她百无聊赖地登上金川的城楼,拿起最熟悉的弓和箭,即使她拿着凡人的记忆,不知道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她看到猎猎如火的旌旗,被军队背叛的将军。
乐与飞直直朝金川冲来的时候,二人的眼神短暂交汇。那是冰与火的碰撞,飘扬了万年的雪花终于看到自己殒身的可能,霜花变作飞蛾扑火,在温暖中幸福地死去。
陆雪窗对乐与飞的那一眼也记了很多很多年。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乐与飞愿意付出生命,为什么她眼中生命如火,为什么她长枪立马激情澎湃。
就像乐与飞现在站在她眼前,她已经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可乐与飞看她的眼神仍然是,只有错愕,没有恐惧;虽然叹息,总是轻盈。
老树开花,她想起自己调侃太一的措辞,自己确实是老树开花。
可老树着花无丑枝,她陆雪窗当了一辈子小孩,难道不能真当一次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于是她步步紧逼地问:“你喜欢金川那个弓箭手,真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吗?”
“我看不是,”陆雪窗接着道,“是因为她敢救自己的敌人,敢把家族的荣辱抛之脑后。”
乐与飞握着故将军的手紧了紧,陆雪窗说对了,乐家要她做神仙妃子,她就得做,如果不是乐与修出事,她早已成了深宅大院里的女眷。
“承认吧,你一定会喜欢我,”陆雪窗志得意满道,一个小女孩说出这样的话来有种别样的可爱,“因为我在你眼里代表着,你从来不敢做的一切坏事情。”
步步紧逼,攻城略地。
“现在,与飞,”陆雪窗往前一步,已经走进了故将军的攻击范围,在这个距离没人能挡得住故将军,“看着姐姐的眼睛,告诉我,你愿意把你的心头血给我吗?”
乐与飞听到“心头血”三个字仿佛如梦初醒,立刻退后与陆雪窗保持距离。乐与飞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哑口无言只能后退的那一天。
“我哥是为这而死的吗?”乐与飞警惕道,反复咀嚼“心头血”三个字。
陆雪窗仿佛已经赢了,她喜欢这场游戏。
“不是,”陆雪窗笑笑,“他为你而死。”
乐与飞还没来得及追问,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动冲击到结界上,几乎地动山摇。
宣城高大的身影在结界外显现,冷冷地注视着其中二人。
在那个旖旎的梦的最后,魏河已经全然崩溃,被按着做了一次又一次,脸上各种液体糊作一团,让说什么让叫什么,都百依百顺地应了。宣城爽得快飞升,十分餍足地抽出那缕神魂。
魏河却像被惊醒一般,去抓宣城手上的镯子。
又是镯子,以前识海里的小魏河也这样做。宣城眉头一皱,哄着问道心肝儿这是什么意思?
魏河却流了泪:“别怪我。你要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大梦初醒,宣城心里一股邪火越烧越旺。魏河这是要做什么?他为什么总是瞒着自己?可他在生气的同时不禁害怕起来,死一次还不够?他还想怎么折磨自己!
必须当面问个清楚。北境?进。北冥?打。凌霜境?闯。
陆雪窗是个壳硬的王八啃不动,他就不信她顾得了整个陆家。伊思尔在外面养私兵这么多年,正是用得着的时候。
兵贵神速,雷霆手段。管他什么陆家七家,不交出魏河来,通通给我成死王八。
这三人也算是相识,乐与飞左边是骗财骗色的陆雪窗,右边是来者不善的大魔头,一时间故将军不知道该朝着谁。
场面突然僵持起来。
魏河和立雪也被一阵阵的声波震得脚步凌乱,还以为是乐与飞和陆雪窗打架。魏河心头不断发热,已经能够感知到龙泉剑的位置,他带着立雪上下纷飞,很快就找到了服虔存放东西的位置。
雄剑挂壁,时时龙鸣。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几乎是化作一道流光,龙泉剑已然在手。就在这一个瞬间里,魏河的神识突然被吸了进去,唤醒了这一百年极其珍贵的回忆。
受了龙吞重伤的乐与修看着他,喘息道:“抱歉,我以为你也是来杀我的。”
魏河被天涯剑所伤,他看出乐与修不对劲,并未还手,两人隔着一柄剑的距离对望,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这是乐与修,逍遥一世声震九州的白虎神君的最后一日。
这天早上他去找服虔,他还不知道服虔今日就要迎娶乐与飞,服虔也许提过,可他一定严厉拒绝了。服虔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又怕他发现闹起来拦不住,于是在他的酒里下了药。
乐与修毫无防备地喝下去,照例去查李潮生的事情。
他走后魏河来了,他感到自己飞升将至,必须和服虔再次确认一番。他去杀太一,成,自然皆大欢喜;败,他要服虔把龙泉转交,并承诺终其一生仙魔两不相犯。
他去时陆雪窗也在,之后偷偷跟他说,乐与修要与他一较高下,就在东都旁的鱼梁镇上。
这对魏河来说相当有诱惑力,他就来了。可惜来晚一步。
陆雪窗几乎是破釜沉舟,她害怕乐与飞做了神仙妃子,那就什么都完了。乐与修必须死,立刻死。于是她扮作鱼筝,把这个消息通过鱼梁镇的耳目,告诉了李潮生。她几乎找到了当世最能杀乐与修的所有人。
乐与修被李潮生埋伏,又受龙吞,运功时发现自己中了毒,可唯一接触过的就是服虔的那杯酒。他死里逃生,心下还处在被好友背叛的极为震惊的状态,这时魏河出现,乐与修不由分说便下杀手,冷静下来才觉不对。
二人把消息一通,才慢慢明白其中关窍。
彼时夕阳如血,大江东注。二位天下难逢敌手的武神在鱼梁镇的后山上,在无尽的潮声中,推演出了整个故事。
“是陆雪窗,”乐与修居然笑了起来,“她喜欢与飞,我早知道的。”
魏河看了看他还在流血的身躯,便急着带他去医治,却被缓缓地按住。
魏河疑惑地与他对视,只见乐与修目如寒星,澄澈如水,笑道:“不过她说的对,我若不死,与飞永无出头之日。”
“他决定要死了。”魏河心里的声音说,慢慢地放开手,“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乐与修限时返场!还有一两章这卷就写完啦,欢迎来微博@大江流日夜本江 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