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已经告诉了你一个秘密,现在轮到你了。
乐与修要死了。这实在是很奇怪。
仔细算来,他今天同时被四圣的其他三位神君暗算,其中还有他最好的朋友服虔。他们都希望他死,多么令人伤心。
可乐与修居然说,哦,那我就死吧。
乐与修好像做完了某个决定,浑身都放松下来,巨剑天涯随手插在地上,他向后一躺,倒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残阳如血,隐约还是当年那个玉堂金马、不可一世的少年战神。
魏河也在他身侧打坐,龙泉横在膝上,注视着乐与修的面容。
一时风停,叶停,一切都停,万物静默如谜。
“我大哥很不容易。”乐与修出神,突然说。
“长兄如父。”魏河道。
“是,”乐与修说,“他的修炼天赋并不亚于我,但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永远留在了乐家。”
乐与修少年成名,是在上一任青龙和白虎的争斗中,以少打多,四出奇兵,为乐家打了一次漂亮的翻身仗。但现在已经鲜有人记得,乐与功也参与了那场战役,且是主帅。
乐与修是将,乐与功是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帅却必须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时候服家被灭门,乐家也风雨飘摇。我大哥问我,想留下,还是想走。”
“我当时年纪小,不觉得情况有什么糟糕,一切都有大哥担着,当然选了走。”
“不是因为年纪小,是因为你天赋高。”魏河淡淡道。
因为天赋高,所以乐观,觉得太阳总会升起,何况少年扬名立万,哪里是当时风雨飘摇的乐家关得住的。
乐与修笑起来:“我没这么说,怕你觉得我自恋。”
“这有什么,”魏河道,“我也是这么自恋。”
乐与修哈哈大笑:“魏河,我怎么没早点和你认识!”
乐与修闯了出去,猛虎下山三千里,咸阳游侠多少年。他喝最烈的酒,折最高的花,天南海北,塞外江南,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前脚在朝廷里立下汗马功劳,做到太子太师,众人都以为他这是要安定下来了;后脚便递了辞呈,仰天大笑出门去。小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上来,给他塞了很多金银细软。他摆摆手,心情颇好地让太子晚上多吃两碗饭。
出得门去,路边瞎眼的婆婆拦住他要给他算命,换口吃的。乐与修笑,说那你算吧,算得准了给你金子。婆婆哪里敢说什么不好听的,捡着一些奉承话说了,还说他这辈子功德无量,尤其适合做兄长,为弟弟妹妹做榜样。
乐与修觉得好笑,自己做惯了任性的小少爷,受尽了大哥的好,这婆婆分明没一句对的。但他还是无所谓地说太准了,把身上所有的几百金都给了婆婆。
前脚去入伍做小兵,后脚就在乱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经常看不起他的上司十分骇然,以为乐与修这次升大官恐怕要来整他,没成想乐与修随手把首级一丢,说拿去吧,从此就消失在人海。哦,也不是消失,他去了被他杀掉的首领家里,给孤儿寡母当起了主心骨,悉心教导小孩,等孩子成年又潇洒走了。
前脚去学医、学木匠、学打铁、学术数,后脚无聊了转行做纨绔,五陵年少争缠头,他收的香囊、手绢多得可以开店倒卖。楼里行情最差最内向的姑娘被欺负,他正喝酒,姑娘衣衫不整地逃出来,对后面的男人说,你不能动我,乐与修要娶我的。
男人果然不敢动了,一时所有人看向乐与修,乐与修喝干了酒,舔舔嘴唇,说,对,我要娶她。姑娘惊喜得当场晕了过去。
乐与修就是这样长大在红尘里,后来有了天涯,“天涯踏尽红尘”的“天涯”。
很久后的一天他突然想起大哥,想起乐家,于是立刻回了家。兄弟俩多年未见,早已不是当年俱少年,乐与功的鬓角都白了,乐与修也早已高大、挺拔、强壮,身上滚滚红尘,却挡不住一双少年意气的眼睛。
乐与功说,回来吧。
乐与修说,你老了。
乐与修回了乐家,才发现大哥这些年做了多大的努力,替他挡下多少次明枪暗箭,才能让他在外面逍遥快活。乐与功看起来忙着政斗,乐与修这么大一尊佛,最后几方决策下去做了乐家小辈们的先生。
他名气极大又没有架子,功力极深又懒得炫耀,懂的事情极多又喜欢分享,很快就成了最受小孩欢迎的人。
有一天小孩儿打架——这是常有的,他看到几个小男孩在欺负一个小女孩,那瘦弱的女孩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紧紧护着头和腹部。他刚想上前制止,那女孩却觑到周围人换手的空隙,一个翻身上到其中一个男孩的肩上,双腿夹住脖子,一个翻身就把人抡了出去,又连着偷袭了其他几个男孩。
乐与修过去的时候是在制止女孩殴打男孩们。
他搂住女孩的腰,特别细瘦,还有点微微的发抖,说好了,别打架。
凭他在乐家的威信,管这个几个小孩还不在话下。一个男孩爬起来用手指了指女孩,女孩登时摆脱了乐与修的怀抱,上去一口咬住男孩的手指,磨牙吮血,死不松口。
连乐与修都愣住了,他虽然没用什么力,可也确实把人搂实了。这是天生的敏锐、爆发、凶狠,这女孩是个天才。
他费了一番劲儿才把男孩的手解放出来,女孩乖乖等罚,他却蹲了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飞。”女孩小声答。
乐与修一听就明白,乐家有很多这种只有一个名字的小孩,因为父母都为乐家牺牲,所以乐家负责把孩子养育到底。
乐与修把女孩牵走了。
那天晚上乐与功难得来见他,看了看屋子里养伤的女孩,直截了当问:“你想要她?”
乐与修道兄长你疯了,她还是个孩子。
乐与功满不在乎道,那就先养在房里几年,先行夫妻之实,到时候再补什么仪式。
乐与修不适应大哥跟他讨论这种事,道:“我没这个意思。”
“白虎神君快死了,下一个飞升的一定是你。”乐与功压低了声音说,“抓紧时间给家里留个种。”
乐与修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催着“留种”!
“然后呢?”
“然后?”乐与功道,“你飞升了,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侄子。”
“她呢?”
“哦,”乐与功似乎才想起这个人来,“她当然要好好照顾你的骨血,然后在家里养尊处优,我不会苛待了她。”
“不,”乐与修说,“我要收她做妹妹,”
乐与功一脸这是在玩什么情趣的表情:“你有这种癖好?也可以。”
“不,”乐与修道,“我要她入族谱,改名与飞,乐与飞。做我们的亲妹妹。”
乐与功的表情变了。
“所以,”乐与修对魏河总结道,“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是,与飞不是我的亲妹妹。”
“你真是……”魏河听了乐与修简略讲自己的故事,佩服道,“文武全才。”
这话是真心的,乐与修不像魏河,过的是清修的日子,他什么都碰,又什么都留不住他。
“那没有,”乐与修谦虚道,“最后发现还是打架有意思,有输赢,每一次都不一样,可以打一辈子。只有练剑的时候才觉得——”
“才觉得我有世界,”魏河接道,“后来发现,其实是世界有我。”
大千世界,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我”。
“说的真好。”乐与修挑眉,“可我与世界还是有隔,练到无我怎么样?”
“无我之境,上上之选,”魏河认真道,“可心里想着无我,就永远达不到。除非忘我,不,忘我也不够,要没有动作,自然而然,才是无我。”
“难怪你飞升。”乐与修笑起来,“之前阿虔说你有时候愚钝,有时候却特别聪明,我觉得你大智若愚。”
“我知道你想听我回夸你,”魏河礼貌道,“但我是没礼貌的人,不会随便夸人的。”
乐与修又笑:“我总觉得,我们才更像兄弟。”
“还好没有,”魏河随口道,“乐家摊上我们两个,早就得散了。”
“魏河,”乐与修笑得不行,“我没有想到,临终时陪着我的是你。”
“我也没想到,我要给白虎神君送终。”魏河道,“特别还不是死在我的剑下,也很难过的。”
乐与修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你知道太一在铸那把无名剑吧,阿虔也在铸。”
“什么?”魏河反应过来,“哦,知道。”
“四滴心头血,一颗补天石。”乐与修道,“心头血他们早晚会集齐的,可补天石去哪儿了呢?”
魏河不做声。
乐与修突然翻身坐起来,盯着魏河的眼睛道:“魏河,魏兄,我刚刚已经告诉了你一个秘密,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魏河有点难以招架。
“什么秘密都可以,”乐与修道,“我乐与修交朋友,从来交浅言深,我只交心,你随意。”
风吹起二人的袍角与长发,草浪扑着二人的手,包裹在一片落日熔金中。也许是气氛太好了,也许是乐与修马上就要赴死,也许被“交心”感动,魏河真的说出了那个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的秘密:
“好吧,我告诉你,”魏河的声音带着还没有散去的笑意,“宣城就是那块补天石。”
不知道为什么写成了乐哥小传,写得像窜稀一般顺利,俺们小魏终于想起来关键的东西了(不是说doi不关键),谢谢UU们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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