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要死了,又不是输了。”
宣城就是那块补天石。
乐与修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他一边摇头一边说:“魏河啊魏河,你还藏了这么大一手。”
因为宣城是补天石,所以太定会杀他,服虔也一定会杀他,这世上每一把想铸成无名剑的人,都要从宣城的尸体上踏过去。因为他是补天石,所以魏河不敢让他堕魔,成了魔尊,一定会吸引白玉京的注意。因为他是补天石,所以魏河哪怕被误会,被虐待,被控制,也依旧守在他身边,怕他被太一发现。
“如果我们两个一定要死一个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当然,这件事在我死前,一定不会让你知道。”
太一要铸剑,魏河就要杀太一。当年魏河飞升,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他平生追求剑道,自然把太一视为最终目标。飞升了没多久,就前去挑战。太一对他尤其看重,魏河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他来挑战,十分惋惜,说了铸剑的计划,问魏河愿不愿意帮他。
他们肯定还发生了一些严重的争吵和分歧,总之魏河拒绝了,并出了剑。
结果众所周知地失败了——如果成功他就是新的太一——魏河剥夺神位,落入黑渊,却意外地在其中与补天石产生了联系。
他劫后余生,坐在黑渊的悬崖之上。远处的陆家已经骚动起来,似乎发现黑渊有了异动,前来处理。魏河并不觉得重新活一次是多么大的幸运,他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
可白玉京……太一……太令他失望了。
旁边那个赤身裸体的少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谁?”
魏河看了看地平线上逐渐显现的人影,想了想:“这不重要,我们先走。”
“去哪?”少年疑惑道。
“去给你找身衣服,”魏河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淡淡道,“再给你找一把剑。”
之后就去了元墉宝会,宣城的境界一日千里,很快就能杀得血溅全城,似乎天生就习惯于这种杀人游戏。魏河有时感到心惊,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又夹杂着说不清的爱恋,因此对宣城忽冷忽热。
他以为自己是装得很好的抚育人,宣城对他只是普通的孺慕之情。却没有发现,那日日强大的少年,看着因失去神位而日渐虚弱的他,心里生出的是怎样阴暗的想法,又是怎样在不远的未来实现。
“所以,”乐与修诧异道,“你把他藏了一百年——在太一的眼皮下底下。”
魏河一挑眉,意思是不然呢。
“所以你找阿虔,”乐与修思索道,“是想借他之手除掉太一?”
“不,”魏河答道,“我虽失败,可也在那时看到了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只有我能杀掉太一。虽然风险极大,可……还是值得的。”
乐与修不再追问,反而叹了口气:“阿虔除不掉太一的,他太感情用事了,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魏河犹豫道:“他与太一……”
“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乐与修道,“但不止那样。日后有机会你自己问他吧。”
我是有多八卦啊。
乐与修又躺了回去,他的气息开始虚弱了:“阿虔原来不是那样的人。”
魏河知道他在说服虔给他下药的事。
“他本意也并不是害你。”魏河劝慰道。
“他这一生就是太受偏爱了,有那样一张脸,他要什么都能得到。太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优势,反而落了下风。”
“有机会的话,帮我个忙吧。”乐与修忽然道。
“什么忙?”
“告诉阿虔,那杯酒,我原谅他了。”
魏河点点头应了,他其实并不理解,明明已经背叛到这个地步,逼得乐与修不得不自杀,乐与修却仍然毫无保留地说,原谅他了。
“也告诉与飞,我原谅阿虔,原谅所有人,让她不必介怀。”
“但听你的描述,”魏河道,“她不像是不介怀的人。”
乐与修笑:“对,那就祝咱们新的白虎神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你为什么不自己报仇?”
“我么,”乐与修道,“不是一个好神君,这辈子也够了。可与飞还有很久很久,她一定是最好的白虎神君。”
“祝她顺利。”魏河默默道。
“你要飞升了吧?”乐与修看了魏河一眼,“飞升上去还是杀太一?”
“嗯。”
乐与修道:“虽然快了,但还是有一定距离,第二次飞升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魏河也感到最近修为波动很大,进界受阻,一时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
乐与修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这一次你有宣城了。”
不再心无旁骛,不再独出大道,因为心上有人,有永远无法放弃的东西。
魏河笑笑,没说什么。
“我觉得你再飞升,会失忆的。”
“为什么?”
“因为飞升就是坐忘,你不觉得做了神仙之后,七情六欲都淡如清水,人世间的情愫再也引不起波澜。”
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一直觉得,飞升就是一种交换。我们得到长生、供奉、香火,却要把自己交出去,尤其把自己的情感。”
魏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乐与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一百年,除了感情,还积累了什么呢?”
啊,原来是这样。
飞升要忘情,可他一百年和宣城的命运紧紧缠绕着,忘情,就是忘自己。
“失忆就失忆吧,”魏河笑,“我也学你,把最重要的记忆,都放在一个小物件儿里了。”
“放在哪里了?”
“一个绝对,绝对安全的地方。”
太阳要落了。
风凉了起来,二人的话似乎都说尽了。
乐与修道:“相逢恨晚,我再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嗯?”
“送你一个神位,怎么样?”
魏河无比震惊,因为他已经知道乐与修的意思——普天之下,谁能杀得了乐与修,那必然立地飞升。
谁知一代繁华意,吹作菰蒲落日风。明明是英雄末路,可乐与修这一问,这铺天盖地的狂妄,又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潇洒明慧的少年。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随随便便就送出一个全天下求之不得的神位。这世上也再没有一个人,能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气势却不减半分,做的是无人敢想、无人敢应的买卖。
“不耽误你的龙泉,用我的天涯。”
乐与修手一招,天涯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他手上。那古朴的巨剑跟随他踏尽红尘,早已心意相通。
“来啊,”乐与修招呼他,“握住——你不会连剑都不会拿吧?”
魏河还在完全震惊的状态,乐与修却已经按住他的手,放在天涯温润的剑柄之上。
“别害怕,”乐与修低低一笑,十分潇洒,“也别为我难过——”
“我只是要死了,又不是输了。”
感觉自己已经要给乐哥写十个番外,所以离别之情比较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