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得这样近,似乎随时可以接吻。
“铛”的一声脆响,清冽的龙泉剑上映出宣城血色的双眼。
二人谁都不肯放手,僵持在一处,用力之大令他们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
魏河的手极稳,眼神极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暗潮汹涌。宣城气势很盛,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离得这样近,似乎随时可以接吻。
可交叉的两柄剑是最严酷的封锁,谁都越不过去。
魏河注视着那张即使癫狂也仍然帅得不行的脸,心想时间好快啊,他们从黑渊里爬出来的时候,宣城还是个一脸警惕、不懂人间烟火的少年。他是块什么都不懂的石头,没有人世伦理的概念,魏河理应教会他这些。
但魏河实在不是个好老师,宣城更不是个好学生,宣城杀的每一个人,魏河心里都让自己负了一份责任。
这样想想,何必跟他动气呢,魏河自我安慰道,反正也要桥归桥路归路。
是啊,自己都说不要再管了,这又是在做什么。
宣城眯起眼,似乎在揣测魏河在想什么,但其实他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魏河的嘴唇上瞟,他深深记得那种凉凉的软软的触感。
他的心蓦地软了一下,好像坚硬的土块被水浸透,化作春泥。
二人几乎同时收了力,罡风对冲,又是一阵乱刮。
宣城低头轻笑:“还以为你会宰了我。”
看来你的心里还有我呢。
“你说得对,”魏河叹息似的挽了个剑花,随手将剑一收,“你干什么,我是管不着的。”
宣城几乎有点抓狂:“你这话是认真的吗?我都听你的了,你还要怎样!”
“你到底要怎样,我……”宣城压低了声音,似乎难以启齿道,“我……算我求你,别再说这种话。”
魏河抱着剑,挑起一边眉毛,很诧异宣城怎么突然开窍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扇你那一巴掌吗?”
宣城满不在乎道:“因为伤了叶穆自尊心呗,以后我明面上不说了就是了。”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你可管不着了。
魏河心想好吧,还是没开窍。
他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醉当涂从天而降,插在他的脚步之前。
宣城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跟我闹,无非是方之永之前给你气受了,是不是?老子回去就把他宰了!我早就说杀了他,你还拦着!”
魏河淡淡道:“我不拦你,利弊已经讲清楚了,你自己随便怎样吧。”
宣城道:“你总是嘴上说随便,实际上就是不让我做。”
他接着笑笑,无端地又生出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邪气:“真要我随便来,什么四圣、九州,早都给你踏平了,白玉京也得倒个个儿,你又心疼得不行。”
“我到现在唯唯诺诺,在这儿演天下太平,你以为是为了谁?”
魏河隐晦地看了一眼刚刚恢复知觉的李达生,觉得“唯唯诺诺”这个词实在用得不对,但他也不想在这上面追究。
“所以你还是没有错,”魏河摇摇头,“是我的错、叶穆的错、方之永的错、天下人的错。”
当然,宣城心想,但还是略微迟疑了一下。
“你想清楚之前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做那些小动作,”魏河道,“我很忙,没空陪你玩。”
一边的李达生终于找了个树根倚着坐起来,断断续续道:“二位……我听明白了,听我一言。”
李达生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毕竟活得长久,老而近妖,尤其在人情世故上拿捏得特别好,接受能力特别强。他毫无障碍地听完了魔尊和武神情侣吵架你来我往的内容,已经大概推测出事情的真相。
年轻人就是活力满满啊,李达生心想。
他肋骨几乎全断,一说话就钻心得疼,可见宣城下手有多黑。他只能调整一个尽量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开口劝道:
“二位冷静,冷静,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本来想说都生灵涂炭了,但看着宣城那个样子,想必也不在乎这个。
“现下这个局面……嘶,只有服虔和太一两个选择,我看魏河神君乔装混到朱雀领地来,又不让人杀服虔,看着两伙儿都不大像。我斗胆揣测,您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只不过牺牲颇大,所以一直犹豫。”
魏河一愣,显然是被说中了。
“服虔肯定赢不了太一,除非他能统一四圣,”李达生自嘲地笑笑,“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争取到乐家,再平了陆雪窗那个叛徒,这样四圣归一,也许有一战之力。”
“可是太一不会坐以待毙的,”李达生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两口,“他现在不管,无非是觉得不成气候,他真正害怕的还是那把无名剑,那块补天石。”
魏河若有所思。
李达生看着魏河,问道:“神君,敢问您知道补天石的下落吗?”
魏河随口道:“知道。”
宣城立刻紧盯着魏河,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有了这把剑,他们就所向无敌了。
李达生显然也是这么想:“那您,为何不铸剑呢?”
魏河想都没想,一口回绝道:“不可能!”
宣城探询的目光把魏河扫了一遍又一遍,魏河不铸剑也许没问题,可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如何不假思索,证明他已经在心底想了千遍万遍,无论怎么想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他不铸剑。
即使这把剑,有上上之能,是他打败太第1章 成就剑道的最佳之选。
宣城心里立刻有了疙瘩,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魏河如此在意?
*
宣城将半死不活的李达生带回去给了服虔,李达生也配合着演,表示心悦诚服。
宣城十分郁闷,魏河听李达生说话都比听他说话认真,还教他自己想清楚,他有什么可想的!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找个外援。
伊思尔最近缓过来一些,衣着虽然朴素,身上又戴起了斗大的宝石,听到方之永找她心里把方之永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结果到殿里只有宣城一个人无聊地坐着。
伊思尔并不知道宣城恢复了,以为方之永又搞什么幺蛾子,无语道:“方之永!再不出来老娘就和你家魔尊讲魏河的故事了。”
宣城立刻道:“什么故事?”
伊思尔吓得魂飞魄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立刻跪下道:“我有眼不识泰山,您……您恢复得这么好也不说一声……”
宣城无聊道:“起来,我找你有事。”
伊思尔警铃大作:“不不不,我就在这跪着挺好,您请讲。”
宣城也不强求,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
伊思尔:“?”
“我这个朋友呢,有一个喜欢的人,但那个人总是发脾气。”
伊思尔: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你自己吧。
“最近的一次他们吵架很凶,那个人还打了我朋友一巴掌。”宣城想想,又补充道,“当然,打得不痛哈,他和我朋友还是很亲密的。”
伊思尔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话,心里叹道魏河真是纯爷们儿,牛逼大发了,她要是能在场看看就好了。
宣城又斟酌了一下,皱眉道:“他以前总管着我朋友,现在生气了,突然说不管了,我朋友觉得他口是心非,你觉得呢?”
伊思尔道:“魏河说不管你什么?”
宣城怒道:“我朋友!和魏河有什么关系!”
伊思尔道:“好吧,我瞎说的,魔尊不要放在心上。依我看来,那个人确实是口是心非,主要还是在生气吧,您朋友弄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吗?”
宣城道:“我就是,呃,我朋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来问我,我觉得你在这方面颇有经验,所以不耻下问。”
被“下问”的伊思尔:“……”
伊思尔诚恳道:“这您算是找对人了。那个人除了说不管您……朋友,还说什么了?”
“对了,”宣城道,“他问我……朋友,难道没有你的错吗?好像所有错都是别人的。可是我……朋友就是没做错什么啊!他看那个人身边莺莺燕燕的,惩罚一下也很合理啊。”
伊思尔简直想象得到宣城和魏河吵架时的语气和声音,真叫个栩栩如生。她在情场上何其老辣,只听这几句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您朋友是不是觉得那个人太无情了,而且身边有很多人,让您朋友特别嫉妒?”
“嫉妒倒也不会,”宣城嘴硬道,“就是有点碍眼。”
伊思尔无语道:“好,碍眼,那您朋友是不是没有问过那个人的意见,就动手干扰他和其他人的关系?”
“嗯……这样说也对。”
“我甚至猜测,您朋友可能还动了手。那个人肯定心中不愉快,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您朋友并不尊重他的意见。”
“我是为他好!”宣城道。
伊思尔装作没有听见:“那个人一回护,您朋友就更嫉妒,因而言辞激烈,可能还很冒犯。那个人就更生气了!所以您懂了吗?”
“什么?”
“那个人生气您朋友不尊重他、不信任他,而且他的正常人际关系被视作是龌龊行为,他被误解了,很难过!”
他确实有点难过,宣城回想,原来是这样吗?
“可我怎么尊重他呢?”
伊思尔从善如流:“魏河神君嘛,面硬心软,您认个错,服个软,表面上这事就揭过去了。但要想根治,您就得相信他,相信他不会喜欢其他人,要容许他和其他人正常交往。”
“可我不相信啊?”宣城理直气壮道。
“所以他生气啊!”伊思尔道,“您试试,信任他一下,尤其是在处理和他有关的事情上,多听听他的意见。”
宣城若有所思,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伊思尔见好就收,准备告退,宣城威胁道:“我朋友的事不要出去乱说,听懂了吗?”
追妻哪有这么容易!哼哼,多学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