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了一座城,却成全了我们两个人。
宣城一点也没猜错,魏河忍无可忍地又跑了。
剩他一人寂寞春闺里,宣城施施然地上了路,心里反复回味着,早知道多来几次就好了。
可他能拿魏河怎么办呢,一点办法也没有。
魏河此时人已经站在乐家门口。
他既然告诉了宣城点到即止,那也应该告诉乐与飞别来真的。事实上算来算去,四圣里态度最不明朗也最为重要的就是乐与飞,她如果帮服虔,四圣还有归一的可能。
她如果站在太一那边……魏河心中一沉,那就唯有破釜沉舟一条路:用自己的命,换太一的死。
死对于他来说并不可怕,他曾经义无反顾地以身殉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可现在不同了。
魏河有些懊悔,他不应该意乱情迷地和宣城亲热,明明已经想好了要拉开距离。他们二人的羁绊多一分,他自杀的决心就会动摇一分,可面对太一,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成为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原因。
魏河闭了闭眼,与服家湿热的气候不同,乐家虽然也热得如火炉,却时有凉风习习,带来微尘和沙土的气味。
魏河被领了进去,穿过不知多少进的四四方方的院子,到了祠堂中。
乐与飞似是毫不意外他的到来,只道:“坐。”
魏河侧头看着乐与修的灵牌,一时没有说话。
乐与飞也循着目光看过去:“本想给他塑像,但实在放不下。”
高大的祠堂里漫山遍野都是灵牌,千万年来满堂忠烈都魂归此地,一眼望去竟然有种热闹非凡的感觉。
“他喜欢热闹。”魏河默默道。
聊起乐与修,二人的气氛似乎是缓和了一些,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乐与修给这个世界的全部遗产。
两位“遗产”对视了半晌,心思各异,还是魏河先开口:
“服虔他们很快就到了,我已和宣城说了不要真动手。”魏河微微前倾身体,是一个很诚恳的表情,“乐家的态度是什么呢?”
乐与飞还是高高地扎着马尾,干净利落,只不过还是有一些东西不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与飞无所谓道,“其实比起服虔我更相信陆雪窗。”
“可陆雪窗是叛徒。”魏河想起乐与修的死,欲言又止道。陆雪窗心机深沉,做事不择手段,乐与飞根本玩儿不过她。
“那又怎样?”乐与飞一挑眉,英气非凡道,“你还喜欢魔尊呢。”
魏河:“……”
他下意识看了看乐与修的灵位,不知道他如果活到今天,会不会支持妹妹的决定。
乐与飞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追问道:“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乐与修到底是怎么死的?”
魏河几乎没有犹豫就打定了主意,卖了陆雪窗!此时不卖何时卖!
他于是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服虔如何心虚,陆雪窗如何设计,李潮生如何动手,乐与修在四面楚歌下如何决断。
“那就祝我们的新神君,”乐与修笑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乐与飞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她嘴角有了一个弧度:“好,好啊。”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乐与飞淡淡道,“为什么飞升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将军,”乐与飞道,“因为这天下的仗越打越多。”
在陆雪窗还是“鱼筝”的时候,在乐与功还没死的时候,乐与飞带着一个小女孩住在别院,那可能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闲下来的日子。
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教这个小妹妹长大。
她让她学箭,陆雪窗故作大人的语气,摇头晃脑道:“箭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逗笑了一院子人,乐与飞也笑着摇摇头,道:“学了万人敌,就真的要被万人敌了,别学那个。”
那时候陆雪窗装得很好,却也在二人独处时流露真心。
“要不是打仗,我们也不会遇见。”乐与飞教她骑马,二人都在马上,热热地贴着。
乐与飞以为她说的是从李潮生那场大战中逃生的事,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一抖缰绳,汗血宝马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陆雪窗一遍一遍描摹金川城楼下乐与飞骑马疾冲的样子,在风驰电掣中轻轻说:“毁了一座城,却成全了我们两个人,真好。”
岂止是毁了一座城,因为陆雪窗的反水,陆家吃了败仗,那一战极其惨烈,城内死伤过半,陆家与乐家几乎结下梁子,即使是乐向庭和陆南山这种从小长大的交情,也好多年里不敢近交。
乐与飞突然一勒缰绳,战马嘶鸣,前蹄腾空,她冷着脸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陆雪窗立刻服软道:“随便说说,姐姐别生气了。”
后来已经知道身份的乐与飞想起这场对话,她知道陆雪窗为了救她付出了什么,她也记得战胜之后城楼上死尸遍地,她挨个儿掀开他们的面罩,每一次都是心头的一记凌迟。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她赢的时候,有人在输;她活着的时候,有人必须死去。
她做乐将军的时候可以穷兵黩武,为了赢不择手段,可她做了天下的白虎神君,就必须想得更多,想那些信她的人,想那些输掉的人。
“四圣到如今,”乐与飞看着灵牌问,“究竟为什么而存在呢?”
乐与修回答不了,正是因为无法回答,才把这个问题留给了乐与飞。
“四圣为了制衡太一、守护人间而存在。可现在我们享着这么多香火,却勾心斗角、互相争斗,根本没有什么庇护一说,凡人死了何其多,可人命那么不值钱。”乐与飞淡淡道,她甚至连她自己都骂了进去。
这话不像是乐与飞的口吻,魏河道:“这是陆雪窗说的?”
“嗯,”乐与飞道,“她说太一想彻底切断白玉京与人间的联系。我们自由,他们也自由。”
太一是伪神,是黑渊里化成的怪物,那你们四圣难道就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信仰本是祈求你们的赐福,可如今变成了神仙争斗的工具,他们白白地把希望交托给你们,你们却巧言令色,辜负了那些纯洁的心愿。
“跟我走吧,”不久前,陆雪窗坐在窗沿上,对乐与飞伸出手,“服虔赢不了的,我们都清楚。”
“可他现在有宣城。”乐与飞道。
陆雪窗晃着两条小腿,浑不在意道:“告诉你也无妨,太一已经知道补天石就是宣城,你觉得宣城还能活多久?”
乐与飞一怔。
“可宣城还有魏河。”乐与飞下意识道。
陆雪窗“啊”了一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对太一来说,所有的神仙里可能只有魏河是特殊的,陆雪窗不知道他们吃过同生共死丹,只觉得太一对魏河的感情非常奇怪,又看重、又欣赏、又忌惮。
魏河的确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陆雪窗突然一笑:“要不要来打个赌,等宣城来打乐家的时候,我们猜猜魏河会站在哪一边?”
“这不用猜,”乐与飞想也不想,道:“他一定和宣城是一伙儿的。”
“这么笃定吗?”陆雪窗道,“那我非要和你选不一样的,我觉得他会帮你。”
“赌什么?”
“你输了呢,就把心头血给我,”陆雪窗狡黠一笑,“我输了的话,就告诉你乐与修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何?”
乐与飞失笑,自己不可能输,于是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道:“一言为定。”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乐与修被陆雪窗害死了。
“太一的确有结束一切的能力,”魏河道,“可他也并非什么明君。”
“不要盼明君。”魏河最后说道,他在静静等待乐与飞的选择。
此时号角声起,宣城应是到了。
乐与飞微微叹气,道:“你归队吧,看好你的补天石。”
魏河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道:“什么?!”
乐与飞也被这个反应吓了一跳,故将军都抓在手里了,直直道,“我说让你看好你家宣城。”
魏河:“!”
“你、你,”他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千头万绪都挤在脑海里,急道,“谁告诉你的?”
又反应过来这话是变相承认了,急忙改口:“不对,不对,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可是乐与飞!关系清白、不问八卦、跟不上潮流的乐与飞!连她都知道这个秘密,那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
“啊?”这下轮到乐与飞疑惑了,她茫然道,“你不知道吗?”
“我,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魏河舌头直打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陆雪窗说太一说的。”乐与飞好心提醒道,“她还说宣城活不长了。”
魏河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