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要死了。
很奇怪,宣城背对着魏河动弹不得,完全没有看到他自刎的场面,可无论过多少年,那场面在他心里都鲜活淋漓,仿佛魏河的每一滴血都溅在他的身上。
在他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他与魏河遥遥对望,天空阴沉无光,魏河一袭白衣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然后——然后停在此刻。
可每次,每次他都看到魏河竟然对着他笑道:“我只是要死了,又不是输了。”
我赢下了你啊。
他忽地想起那日夜寒霜重,在学堂他每晚偷偷开窗,魏河就会不由自主地贴在他身上,他壮得如牛犊,贴到最后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魏河就这样说起同归于尽,说起自己的死和他的活。
他当时怎么回复来着?
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很愤怒,愤怒于魏河竟敢这样假设。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会是事实。
魏河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完全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他是多么冷酷的一个人啊,宣城突然想,自己偷偷做了那么多准备,他倒是不怕了,也不提醒一下别人。
太一突然不动了,他的颈部喷出大量鲜血,整个头以一种颇为滑稽的姿势歪了下去,伸进胸膛的手也滑落下来。
宣城毫无反应,他不知道禁锢是何时解开了,黑洞爆开,他的火焰烧得太一的尸体几为飞灰。
他毫无感觉。
突然之间裸露的胸膛一凉,他像被烫了一下,所有感官被唤回。
那是他的一连串眼泪。
明月夜,短松冈,泪千行。
“魏河、魏河……”宣城的表情更像是无知无觉的厉鬼,翻来覆去只是念叨着这两个字。
立雪正捂住魏河的脖子,叶穆的表情一片空白,大家都围在魏河四周,宣城反而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眼里没有任何人,所有人见到这个表情,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魏河的脖颈上,血已经多到没有可流的了。魏河还有一息尚存,可眼里的光也肉眼可见地渐渐暗淡下去。
不行了。
宣城一把抓住立雪,嘶哑道:“救他……救他!”
立雪面容沉沉注视着宣城怀里的人,她所有的办法都已经用了,能维持到这种一息尚存已经是神迹。
宣城比魏河还狼狈不堪,二人的血都混在一起,他突然看到胸口的五色神光正在往魏河身上毫无章法地扑,好像突然想起这回事一样,吼道:
“补天石……你们老祖宗肯定给你们留了办法!怎么用!说啊!”
他双眼血红,黑火烧得方圆百里都寸草不生,看起来比刚才的太一还可怕。
朱雀已经盘旋在头顶,欲引魏河去往生,服虔顿了又顿,才说:“他的魂魄都散了。节哀吧。”
宣城一把掐住服虔的脖子,咬牙道:“你再说一遍?!你不是管魂魄的神仙吗?”
服虔都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也……无力回天,除非——”
宣城手一松:“除非什么!”
“除非,咳咳,哪里还有他的生魂,用补天石可以慢慢地复制再生魂魄,也许还有得救。”
生魂。
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什么生魂?
不对。
宣城猛地震了一下。
“我当年怕自己有什么不测,就把一缕精魂放在这里面。想着你应该会把它收好,等到打碎的那天就真相大白。”魏河的声音说。
他一把将手上的镯子褪下,摔了个粉碎。
光点散如星河,每一个碎片都折射出一张魏河的脸,有哭有笑,似喜似悲,这些星光的正中有一小段摧残至极的光华,如绸缎一般盈盈地飘在那里。
宣城伸出手去,那段光华就柔柔地缠上来,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上起伏。
宣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点生魂,生怕自己呼吸太重把它吓跑了。与此同时,他从胸膛里几乎是洪水开闸一般涌出五色光,顷刻就把生魂淹没了。
“等等!”服虔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忍不住道:“不需要这么多,一点就够了!你想把它淹死吗!”
光芒弱了下来,服虔结印帮忙固魂,宣城手里托着那轻如鸿毛的一点魂魄,如同托着自己一生的全部希望。
他轻轻地把它放入魏河的身体里。
魏河大张着双眼,瞳孔中并没有焦距,有一种令人恐怖的安静。
宣城心里实在忐忑到了极致,这么一点点魂魄,不知道能不能留住魏河。
如若留不住——
他要这天地为他陪葬!
一阵难捱的寂静过后,魏河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大团大团的血液被咳了出来,如同刺目的花开在荒凉之地上,宣城吓得浑身冰冷,一叠声地问道:“怎么了?魏河,你醒醒!”
魏河的手指微微颤动,宣城将其牢牢握在掌心,魏河在剧烈的抽气声中断断续续道:“你没死……太好了……”
宣城的泪痕未干,此时色厉内荏地凶道:“你再这样,我就真的死了,别睡!求你……千万别睡!”
“想起来了……”魏河浑身颤抖,极力想要说出什么,“太一……”
他确实都想起来了,那段尘封的往事,他在太一那里的一切,他是如何坠入黑渊的,宣城又是如何出现。
他都想起来了。
可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尽力转动眼睛,看向了一个方向。
宣城疑惑地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
立雪?
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得离他们有了一点距离,她在地上翻来翻去,把太一剑捡了起来,拿在手上。
叶穆疑惑道:“立雪?”
立雪转头看他们,确切地说,是看着魏河。
魏河突然抽搐起来,浑身出了热汗,又一下冷下去,软绵绵再也没有力气。
宣城颤声道:“魏河……魏河!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服虔:“你不是说能救吗?”
宣城看起来要让他陪葬,服虔百口莫辩。
“他救不了的,”立雪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过来,“不过我可以。”
叶穆感觉自己的血也一下子冷了,他几乎是挤出来这几个字:“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立雪笑笑,看了看空中仍在飘散的太一爆炸后的余晖,回道:“我说过啊,我魂魄天生残缺,现在它回来了,我自然能说话了。”
“这都要谢谢魏河。”
她抱着太一剑,用一种哀而不伤的眼神注视着魏河。
魏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就是这个表情,他忽然感到一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他都想起来了。
那年大年三十,少年魏河从叶府出来给叶穆偷酒喝,路过一家高门大院,院墙边瑟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其实早有数面之缘,这个女孩在府里过得不好,身上总是伤痕累累,魏河偶尔遇到的时候都会给她带点吃的。他没想到最团圆的夜里这个女孩会被赶出来。
看起来她在这已经待了不短时间,嘴唇已经是一种暗紫色,朱门酒肉臭,墙外有冻死骨。
魏河实在于心不忍,他把自己的披风包裹在女孩的身上,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女孩张了张嘴,魏河才发现她是个哑巴。
他抱她起身,才发现她有那么一双哀伤的眼睛,和如今立雪的眼神如出一辙。
风卷起细碎的雪花,也扬起高门上两个鲜红似血的灯笼,露出了匾额上的字。
杨府。
那个本该早逝的,太一的下界之身,是立雪。
这就是夫子为什么执意要把那卷书给他,那个烧不尽的杨姓,那个破局的关键。
“我可以救他,”立雪看着宣城,“拿你的补天石来换。”
我爽了!我终于写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