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最后一次出鞘,是自戕。
宣城把人看了又看,这才转身出门,出门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好像一切温情、柔软都随着魏河留在屋内。
乐与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宣城微微颔首,意思是成了。
服虔戴着面纱,脸色苍白道:“你不怕他恨你?”
宣城凉凉地刮了他一眼:“我不是你,他也不是你。”
魏河研究书卷的几日内,外面也没闲着,如今要被太锅端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团结起来,想个能活命的法子。
这几人中只有宣城和服虔与太一是死仇,乐与飞为人刚直,一向先兵后礼,至今还没想通太一为什么要把整个白玉京都毁了。
倒是李达生接受得极快,活得久了已经没什么再能震撼到他,他纯粹出于个人安危提议道:“陆雪窗是关键,能不能让她倒戈?”
四滴心头血,一颗补天石。
最古老的誓言与诅咒,四圣如能齐聚,再加上宣城,倒不能说是没有胜算。
乐与飞在众人的注目下,极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知是不能,还是不知道。
服虔凉凉道:“二叔让你去色诱玄武。”
乐与飞头也不抬:“你怎么不去色诱太一?”
“我看很好,”宣城慢慢道,“都出去色诱,那个大夫呢?也去色诱叶穆。这不就大获全胜了?散会吧,各自回去脱衣服。”
服虔冷哼了一声。
宣城脸色很不耐道:“还有没有别的想法?没有就按我说的,打就完了。”
服虔看起来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宣城看着他道:
“我不是魏河,没有他那么好的脾气。话想好了再说。”
好吧,服虔心想,连魏河都能称为“脾气好”,可见宣城确实不讲理。
“魏河打吗?”乐与飞问。
宣城淡淡环视了一圈:“这就是我要说的,我可以帮你们,但有一个条件,就是魏河不能参与其中。”
他心中充满了不详的预感,他不怕输,但他怕魏河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举动。
直到现在——
魏河被他妥帖地放在床上,也许做着甜黑的梦,太一的身影已经缓缓在半空浮现。
宣城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突然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
那是魏河百年的筹谋,把他和太一对峙的日子拖到了今天。
太一仍然戴着面具,声音倒是十分平静,道:“诸位若是降,那就是喜丧,不必受苦。”
宣城一人独出,在半空中与太一遥遥对峙,说话却不客气:“降你个狗屁。”
太一似乎这才第一次看到宣城,他静静地把他打量了一番:“补天石……好久不见啊。”
确实太久了。开天辟地以来,他们就再也没见过。
真正的,王不见王。
太一又看了看宣城身后的几人,服虔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问:
“谁把你脸伤了?我给你做主。”
服虔的眼中有化不开的恨意,他一字一顿道:“你、去、死。”
太一也无所谓,他还要再寒暄,宣城一翻手,醉当涂已经握在手里,上面黑火窜得周围空气都扭曲了。
太一看了一眼,道:“黑渊之火。”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有点意思。补天石……从黑渊里出来的?”
宣城的回答是让太一吃一剑试试。
如天际流星,宣城快得难以捉摸。太一似乎太多年没有被人主动挑衅过,一时没有出手,只是退让。
“上!”
宣城话音未落,朱雀腾飞,青龙渡海,白虎疾驰,一时间天地间鸾凤齐鸣,朔风爆发,横扫大地上的一切。
服虔道:“别给太一机会!他在观察你!”
宣城步步紧逼,他的身体像燃烧起来一样兴奋,似乎这是他一直期待的一仗,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一仗。
醉当涂过处,空气都发出爆鸣声,太一疾步后撤,却从身后递出一支通红的长枪。
太错身,故将军擦过肩膀,血沫当即飞了出来。
虽然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但这么多年,太一已经忘记了受伤的滋味,他看着愈合的伤口,眼神逐渐现出一种暴戾。
太一抽出了剑。
“后生可畏啊,”他说,“可惜还是太嫩了。”
太一剑纯黑色,如同把人吞吃进去,一点光也不透,此时与醉当涂纠缠起来,乍一看竟然难分彼此。
醉当涂与太一剑一个对撞,宣城的第一感觉是好重。
他也算对敌无数难逢敌手,太一剑简直不像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那就是一个黑洞。
这一撞,他的右手一直发麻到小臂,他无所谓一笑,换了左手拿剑,心里仍在捉摸刚才稍纵即逝的感觉。
不止是太一剑重,好像是一碰到太一,他自己就变得滞重不堪,力量被一口吸走了。
宣城想起魏河讲过,太一,会吞吃掉所有败者的修为。
恰时朱雀真火如流星一般砸落,太一剑舞了一个周天,那些火球便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白虎咆哮而来,却被坚硬的龟甲挡住,陆雪窗弯弓搭箭,拦在了乐与飞的身前。
最利的矛,最硬的盾。
她们之间必有一战。
陆雪窗善守,此时也正是她发挥的最好时机,她只需拦住别人,把宣城留给太一去解决便好。
宣城已与太一斗得不相上下。
说实话,这一场面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连宣城自己也未曾想过,胸膛中跳动的那颗补天石,让他对上太一,几乎有一种嗜血的兴奋。
太一的剑重,醉当涂却轻到了极致,如跳跃的火苗,游龙一般顺着太一剑缠了上去。
太一袖袍一震,洪流一样的修为涌出,如炮弹出膛。宣城凌空一个转身,不退反进,空气被摩擦得火光四射,醉当涂重重插在太一胸口。
气流乱飞之中宣城听到太声轻笑。
果然,胸口处黑光与火焰纠缠,剑还插在里面,伤口就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要想伤我,先拿出你那颗补天石吧。”太一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如——”
“我现在就帮你拿出来。”
宣城心道不好,刚要拔剑,太一剑便直直没入宣城的胸口。
下一秒,五色神光具现,太一剑的黑色暴涨,却始终奈何不了这神光。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天空阴如末日,到处飞沙走石。
爆炸正中的二人以肉体作为勾住对手的锁链,宣城体内各种能量乱窜,他神经末梢都兴奋起来,充裕的五色光正在帮他控制住太一,形势顷刻逆转。
他一手摸上胸口的伤痕,随手抓住一缕逸散的光辉,吐掉一口血,笑道:
“这就给你拿出来,接好了。”
醉当涂上的火焰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太一终于变了神色:“竖子敢尔!”
宣城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绷到极限,他知道太一不能死,否则魏河也活不成,只能活捉。因此他的分寸感必须保持得极好,一丝一毫的纰漏也不能有。
只有这样,魏河和他才都能活。
五色神光照耀天地,宣城的血流得太多,嘴唇已经发白,眼中却血丝密布,一毫一厘地将醉当涂推到太一心脏的边缘。
马上……就成功了……
太一咬牙,突然问道:“你知道我疼的话,他也会疼吗?”
宣城一怔,手中的动作一顿。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太一突然暴起,断臂而出。整个人狼狈逃到半空,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杀我?太天真了!”太一整个人突然膨胀起来,如同黑洞一般扩散。
“天——地——同——寿——”
风静了。
雨停了。
光止了。
在这黑洞中,时间停止了,一切的一切都静止了。
宣城极为艰难地想要抬手,可他做不到。
没人能逆着时间的洪流往上走。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太一的杀手锏是这个。
一团黑雾凝成太一的形状,他扔掉了剑,一刻也等不及,贪婪至极地伸手穿入了宣城的胸口。
也许是时间停止了,宣城并不感到多痛,而是感到一阵空白,漫无目的中他突然想到了刚才的问题。
他用剑捅穿太一的时候,魏河会痛么?
还好自己被穿心的时候,魏河感受不到。
不然他会哭吧。
也许是福至心灵,他突然听到模糊的一声“魏河”。
是很遥远的叶穆,他一直没有参与这个战场,他看到更远处立雪扶着魏河走出了房门。
“魏河!”他大声喊道。
魏河眼睁睁看着太一的手伸进宣城的胸口,捏紧了那颗补天石。
没有时间了。
龙泉最后一次出鞘,是自戕。
唯有一死,能换他活。
我鬼混回来了!应该还有两章这卷就结束了。死是肯定不会死的,不过要稍微短短地虐一下子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