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说:“求您救救他。”
“我可以救他,”立雪看着宣城,“拿你的补天石来换。”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沙的感觉,似乎很多年不说话,并不适应,却透出无可置疑的坚决。
宣城双眼赤红,身上遍体鳞伤却浑然不觉,他紧紧地搂着魏河,感受那一点微不可查的心跳。他并不稀罕这什么破石头,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筹码——如果太一反悔怎么办?
他真的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在这个场上崩溃的不止宣城一个,叶穆自从立雪开口说话后,整个人一直恍恍惚惚的,好像得了失魂症。
叶穆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魏河奄奄一息,立雪成了太一,他们互动等着要对方的命。
可那是立雪啊!
叶穆恍惚道:“你、你还要补天石做什么?你的灵魂既已补全,我们……我们好好活着不好么?”
立雪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笑他的天真。
“好好活着?”立雪双手扶着太一剑往地上一插,“你不知道我每日都生活在怎样的地狱里,太一、白玉京就是一个骗局,我恨透了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不妨告诉你,拿到无名剑,我会先斩断人间和白玉京的联系。”
“然后,我会杀掉所有在位的神仙。”
立雪目光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叶穆如坠冰窟一般听着她说话。
“这样,才算毁掉了整个白玉京。”立雪的声音不大,但四周实在是太静了,“哦,最后我也会自杀,那时候才叫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了。”
叶穆愣愣地看着立雪,他无比确信立雪是认真的,而且她一定做得到。叶穆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
“啊啊啊————”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洪水终于涨过了堤坝,决堤了。他涕泪横流,整个人丝毫不顾体面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啊!!”叶穆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他想不明白这么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终于要有一个好结果了,却只有白茫茫一片干净。他说不出话,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三个字: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
眼见陷入僵局,李达生硬着头皮打圆场道:“此事关系颇大,容我们商量一下……”
说着赶紧给服虔打眼色,结果服虔也在震撼中没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所以杀我爹娘的是你,还是救我的是你?”
哎呦,李达生扶额,忘了这一茬了。
爱我的到底是不是你?他死死地盯着立雪,仿佛在找一个人生的答案。
立雪只是轻描淡写道:“忘记了。”
乐与飞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她在一片哭声里问:“给你补天石,怎么才能保证你会遵守承诺?”
立雪想了想,道:“保证不了。”
“别哭了,”她看了看叶穆,又看了看魏河,“他最多还有十个时辰,你们会来求我的。”
说罢转身便走。
李达生急得推叶穆:“你跟上啊,快,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叶穆泪眼朦胧:“我?”
李达生:“你们有之前的关系在,她不会把你怎样的,快去吧。”
叶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过去了。
人一走,服虔就铁青着脸道:“不能给她。”
宣城正心乱如麻,毫不留情道:“轮得到你放屁?老子爱给就给。”
“你!”服虔恨声道,“等她铸成剑,我们都得死!”
“哦,所以呢?”
服虔:“……”
服虔道:“你能不能以大局为重!”
“噗嗤,”陆雪窗离他们稍远一些,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你还知道什么是大局?”
李达生又赶紧来和稀泥:“咱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大家没必要这么伤了和气。”
“和气?”服虔阴着脸,“和和气气一起去死么?我不同意把补天石给太一,李达生、乐与飞、陆雪窗,你们别说自己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李达生倒是呵呵一笑:“我自然是听大家的。”
一个魏河,和白玉京比起来,和天下人修仙之希望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四圣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人尸骨未寒,不好直接这样绝情。
他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宣城也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他始终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四圣已经转着圈地把利害分析了好几遍,服虔和陆雪窗已经对骂过两轮,他才冷冷道:“说完了么,说完我走了。”
他抱着魏河起身,跪得太久了,身形竟然踉跄了一下。
魏河的白衣斑斑点点都是红色,如玉的脸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他把人搂得又紧了一些。
服虔拦在路上,抽出了悲回风:“你不能去,你去了,我们只有一死,那还不如现下就死了。”
李达生笑眯眯的,也站在服虔身边,说我们再想想。
连陆雪窗也神色复杂道:“服虔是对的,把补天石交出去,一切就都完了。”
乐与飞沉默了。
宣城置若罔闻道:“你们谁能救他?”
服虔咬牙道:“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不至于绝望!太一若要反悔,那才是得不偿失!”
宣城又重复了一遍:“你们,现在,谁能救他?”
他又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他越来越冷了。”
宣城毫不停顿地往前走,终于,故将军拦在了身前。
宣城抬起头,与乐与飞对视。
乐与飞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孤绝至极的眼神,只是一眼,她就知道,她拦不住他。
……算了。
如果乐与修在这里,想必也会放行吧。
宣城循着叶穆的术法,来到了深山里的一座小庙前。
确实太小了,也只有太一这样的知名度,能够在如此深山里还有一座供奉的小庙。庙只一人高,宣城这种高大的身量进去都要弯腰,里面也仅有一座歪歪斜斜的太一像,勉强能够站人。
立雪站在庙里,看着东倒西歪的太一,她摸了一把香炉上的灰,从旁边散落的线香里捏了三支出来,一甩手点燃了,插在炉里。
不一会儿就烟熏火燎的,蜘蛛网都跟着颤动起来,本就不妙的太一神像看起来更歪了。
她没有拜它,也没有毁了它,就任由它在香火里一点点更败落下去。
叶穆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也许是情感作祟,他总能从立雪脸上看到一种怜悯。
真正的,来自神的,怜悯。
宣城抱着魏河在庙外站定。
他嘶声道:“我来了。”
叶穆赶紧出来打望,一见魏河那没有血色的脸,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立雪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道:“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宣城一愣。
他因为魏河,和立雪相处的时间也不少,因而总不能把她完全当太一来看。这句话几乎是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看了看怀里的人,闭了闭眼。
他跪下了。
他这一生,天生天赐,永不驯服,不跪天地,不跪鬼神,不跪父母,不跪师长。
如今在一座荒山里,对着一座破烂小庙,跪下了。
这算什么,他自嘲道,能救魏河,这点要求算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说:“求您救救他。”
立雪出门来,从暗处露出了十分清瘦雅正的一张脸,任谁也不会把这个女子和太一联系在一起。
她弯下腰,伸手放在宣城的左胸口上,那里正在极其有力地跳动。
“你们两个,”她道,“真是奇怪。也不知道谁是为谁生的。”
“生来死去,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真是卅六鸳鸯同命鸟。”
“……谢谢。”宣城道。
立雪失笑,似乎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用了两分力气,宣城的身体一下子抽动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随口道,“你信太一么?”
宣城奇怪地看着她,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生下来,就是为了和魏河一样,不再信她。
立雪如愿拿到了补天石。
新鲜的,温热的,流光溢彩的。
宣城和魏河躺在一处,他倒下的时候还紧紧拉着魏河的手。
立雪:“……一双蝴蝶可怜虫。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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