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死了,我都受不了。”
叶穆吃饱了撑的才敢当着宣城的面踩魏河。
他们翻身进去,学塾里十个八个小孩儿,都是开蒙的年纪,立雪在上头像模像样地拿着本医书,梁上垂下两张大大的宣纸,画的人体穴位图。
刚才发现他们的小孩儿坐在最后面,一副困倦不已的神色。
魏河看了看,把糖递给宣城,说你等他下课再给他吃。
我?宣城的眼神里有一丝迷茫,等他下课?
请问他是?
魏河却甩手不管了,他要去找那株玉兰树。
叶穆打包票让魏河跟着他,他轻车熟路地走,遇墙翻墙,遇水渡水。
魏河跟着上蹿下跳,他看着一边的角门,问:“你就不能走正常的路?”
叶穆义正言辞道:“我这是走当年的路。不会有错。”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骂,谁家正经人家在院子中间修一堵横墙,太丑了,还坏了风水,怪不得几代出不了大人物。
翻了最后一堵墙,终于看到了小小的一株玉兰树。
这就是当年叶穆和魏河的院子。
那时候玉兰亭亭如盖,魏河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遮天蔽日一样的玉兰树,竟然只剩下一人多高。
找树的时候很急,可真找到的时候,又不知道在急什么。
叶穆靠着树坐下,说现在想想,那时候过得也挺好的。
魏河说废话,你过得本来就很好。
家门显赫,受宠幼子,眉目如画,锦衣玉食,没道理过得不好。
叶穆没接这个话,而是出神地说:“你说会不会很久以后,我们想起现在,会觉得也过得挺好的。”
魏河沉默了半晌:“立雪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穆摸着地上的土,将手指碾了碾:“说实话,我有的时候还挺理解她的。”
“我们一路北上,尽是流民。李潮生死了之后,北边更没人管了,这些朝廷杀来杀去,抢地盘、抢粮食、抢女人,简直没个章法。”
魏河不响。
“我们救了一些人,但和更多的人比起来,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叶穆说,“以前杀人的时候觉得容易,可要救个人,太难了。”
“很多时候还不肯跟我们走,觉得不至于啊,青龙神君一定会保佑他一家老小,这种人完全没办法劝。让他去跟别人打呢,他又不会,让他跑呢,他又不肯。”
“立雪说,青龙神君保佑不了你们了,你们要靠自己。”叶穆突然笑起来,“你知道那人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没有青龙神君,还有太一在上呢!”
魏河也笑起来:“立雪怎么说?”
“她只是叹气,说对,太一是在保佑你们呢,所以让你们走。”
“然后呢?”
“那人愤愤地看着她,说太一对我的旨意岂容你个黄毛丫头来揣测。”
黄毛丫头,魏河笑出声来,她能想象得出立雪难看的脸色。
“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后来我都厌倦了,”叶穆已经把土摸出了一个小坑,“明明跟他们说了军队马上就到了,可就是不信,他们放不下这些金银财宝、舍不得自己的家园,却骗自己说是神君在保佑他们,定能化险为夷。”
“立雪说,白玉京不死,他们就永远是躺在温柔乡里的巨婴。”
“我觉得她说的对。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魏河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我知道她无比坚决,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做出的决定谁都不能改变。”
“只要我们不死,”魏河悠悠道,“天下人还是会供奉我们,还是会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
“是啊,”叶穆拿起旁边落下的一朵玉兰,葬在他摸出的浅坑里,“我不但劝不动她,还差点被她劝动了。”
“那你怕死么?”魏河问。
“我?我不怕,”叶穆道,“但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求死那么多次,也确实死了很多次,早就不怕这个了,可叶家的不明不白,裴家的不明不白,叶穆放不下。
“你怕么?”叶穆随口问。
“我怕啊。”魏河也随口答。
叶穆诧异地看着他,魏河怎么看起来也不像怕死的人。
“我死了,宣城会难过死的。”魏河真诚地说。
叶穆无语道:“不必担心他,他看起来是会对你的尸体上下其手那种人。”
“我也不是怕死,”魏河想了想,“我就是觉得,活着也挺好的,每一天都挺好的。”
叶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管你是谁,赶紧从魏河身上下去。”
魏河:“有这么夸张?”
叶穆白了他一眼。
“所以呢,我也不想与立雪为敌,”魏河道,“可她要杀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你会帮我吗?”魏河问,“如果真的到那一天。”
叶穆想了想,直白道:“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谁死了,我都受不了。”
魏河到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挨在一起,他也伸手去帮叶穆葬那瓣玉兰花。
“唔,谢谢,”叶穆道,“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
“你小时候藏的玩具?”
叶穆露出不屑的神色:“我为什么要藏玩具?”
“偷偷告诉你,这下面是女儿红。当年我为立雪准备的。”
*
小孩儿们一阵小小的喧闹,是下课了,宣城冷着一张脸,在后面把糖塞给小男孩,小男孩一见是他,哇就哭了。
家丁蜂拥而至。
宣城:“……”
“来者何人!”
“离少爷远点儿!”
“快快束手就擒!”
宣城:“……”
立雪笑了笑,说这是她的副手。众家丁把宣城看了又看,怎么也不像个救死扶伤的,但立雪的风评显然很好,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带着少爷走了。
人一走,空气里似乎传来“嗡”的一声琴弦绷紧的声音。
立雪在那里慢慢收拾书,头也不抬道:“刚刚想杀人?”
宣城也不看她,冷冷道:“想杀的是你。”
书页发出哗哗的声音,像落叶。
立雪十分恬静道:“哦,副手,帮我把这两幅画摘下来。”
宣城不动:“你再说一遍?”
立雪:“脾气不小。和魏河你也这样?”
宣城:“你以为,他和你讲了和,我就不敢动你?”
立雪笑着摇摇头:“不晓得魏河看上你哪点,补天石能化成你这样,也是令人遗憾。”
宣城眯起了眼睛,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你在激我?——你想做什么?”
立雪:“还不笨,不过这不能告诉你。考虑和我一起做事吗?”
宣城转过身来看着她。
“其实我也该感谢你来着,如果不是你把太一逼到绝路,我也夺不回这具身体。”
宣城:“别放这种狗屁,真感谢我,就死给我看。”
立雪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随口道:“你不是白玉京的人,我杀你没有意义,你帮我呢,我考虑放过魏河。”
宣城眉头拧了起来,刚想说点什么,魏河和叶穆翻墙过来了。
立雪迅速转身道:“好好想想吧,补天石。”
没想到等到开站还是没完结(捏拳(新的学期一定写完(握紧!感谢大家和我一起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