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极尽疯狂与豪迈的自毁。
“找到了?”立雪抱着书问。
别说叶穆,连魏河都恍惚了,眼前的人分明满手血腥,却和他们记忆中那个救死扶伤的小哑巴一模一样。
“找到了。”叶穆老实答,“被雷劈过,小小的一株。和当年不一样了。”
“和我一起教书吧。”立雪看了看宣城,对魏河道,“我缺个助手。”
魏河应了,四人前后出得门去,宣城便把立雪要他投诚的事情告诉了魏河。
魏河直觉道:“这样看来,她有点忌惮你,只是不知道在忌惮什么。”
“什么意思?”宣城不满,“我哪里不需要忌惮?”
说着还顶了魏河两下。
魏河:“……”
“你说她在激你,很有可能是想看你的法相,”魏河还在考虑正经事,“黑渊,咱们还是得去黑渊一趟。”
“好哇,现在就去。”
“嗯……”魏河沉思了一下,“略等几天吧,毕竟答应了她要留下教书。”
“这也算答应?”宣城凑过来亲他,手就开始不老实,“怎么不见你对我的口头承诺这么看重……要不然还是做掉她……”
魏河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向旁边一推。
立雪在城里开了家学塾,不要钱,供食宿,表现优异者还有额外的口粮拿,一时间小孩众多,什么家世、什么年龄的都有。
魏河想,教书呢,不过教些骑马射箭,不懂立雪为什么要找他帮忙。结果一进去,被百十来个满地乱跑叽喳乱叫的娃娃震惊了一瞬,后面叶穆扯着嗓子喊:“礼呢!刚学的礼呢!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太一又怎么了,也搞不定熊孩子。
魏河教得倒是毫无问题,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射箭就是射不准,上马就是上不去,这和呼吸一样是多么自然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做不到?
下了学,立雪拎了一壶茶来看他,问感觉怎样。
魏河累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旁边还在练习的几个男孩,叹了口气。
立雪给他倒了杯热茶,也看了一眼,主动挑起话题道:“没这个根骨。”
“嗯,”魏河道,“但也没办法,他们也没得选。”
“这不像你说的话,”立雪盯着他,“魏河,你这样的人,应该说的是,别学了,去选自己想做的事。”
“我这样的人?”魏河一哂,“我是什么样的人?”
“心无旁骛,和光同尘,”立雪道,“你不会因为任何事停下脚步,这是我以前最欣赏你的地方。”
“其实你能来教书我亦觉得不可思议,”立雪静静道,“你与原来不同了。”
魏河张了张嘴,他想说因为我有了烦恼的东西,我担心失去我爱的人,我患得患失,就注定束手束脚。
“是不同了。”魏河道,他的眼光又回到那几个少年身上,继而越过他们,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个高大的男人在给他的马换马鞍,夕阳下他的影子像长河一样流淌。
“我心有旁骛,”魏河道,“那就不能苛责别人软弱、妥协,是不是这样说。”
立雪不响。
茶汤渐渐凉了。
“怎么会想到办学塾?”魏河问。
“早有此意了,”立雪喝着茶,“小时候只是觉得,不想让他们走我的老路,至少有一技之长。”
魏河静静地听着。
立雪扬了扬下巴,看着旁边的一个高瘦少年,连射几箭都脱了靶,仍然固执地练习:“他没有爹,娘在战乱里少了一条腿,还有一个妹妹,妹妹也在我这,年纪太小了。他来挣口粮养活妹妹。”
“我问他妹妹,长大干什么,她说嫁人。”立雪的语调毫无起伏,“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嫁人吗,她就摇头。”
“她只知道嫁了人,家里就不用再养她了。”
“我问她谁说的,她说娘说的,”立雪道,“娘就是这样,娘的娘也是这样,再问下去,就说是太一让的。”
魏河不响。
“我可没让过。”立雪又道。
“我知道。”魏河终于说。
他知道,立雪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太一,就没有这种理由了。
白玉京早就变了味,神仙只不过是另一座世俗的大山。
愚公移山只是徒劳无功,立雪要做的,是泰山自崩于人前。
多么极尽疯狂与豪迈的自毁。
“乐与修死了,可还不够,我死,也还不够。”
高瘦少年终于射中了靶,欢呼了一声。
他发现两位老师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你们不要个孩子?”立雪突然问。
魏河:“啊?”
这是什么家长里短的问题?!
他想起哭得很惨的李舒,谨慎地摇了摇头。
立雪却面色平平地说:“只是觉得,你们都死了,没给世间留下点什么,有点可惜。”
魏河定定地看着她:“我们不会死的。”
立雪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同事的日子过得也很快,魏河白天被学生折磨,晚上被宣城折磨。宣城嘴上说着给他洗手作羹汤,实际上坏得要死,乳酪还有没吃完的,全蘸着别的东西让魏河吃,塞得满满当当还要问,相公的东西好不好吃。
吃得魏河前后都溢出来了。
结束后宣城抱着他问,这是你小时候想过的日子吗。
怎么可能?魏河挑眉,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
“我想过。”宣城懒懒道,“我要是与你一起长大,就造一栋漂亮的宅子,你做你的事,我来伺候你。”
“真的?”魏河眯起眼睛。
“假的,”宣城接口道,“我会把你关到死,然后伺候你。”
魏河笑起来。
“你陪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唔,”宣城道,“算是吧。想知道你遇到我之前什么样。”
故地重游,其实就是刻舟求剑。宣城已经拥有了那把剑,可仍然远远不能知足,他偏要看看当年刻过的舟,想象那把剑刻在自己身体的样子。
翌日魏河险些误了上课的时辰,宣城折腾了一个晚上,他腰痛得坐不住。
他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换马鞍是为了这个!?”
宣城目光闪烁,被一个枕头砸在脸上。
*
那瘦弱少年总是射不好箭,正懊恼着,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你心不静。”
他回头,见是特别漂亮又厉害的那位老师,一下子拘谨了,不知所措起来。
魏河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拉了满弓,看也没看靶,只是对他道:“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魏河不解道:“怎么越跳越快了。深呼吸。”
魏河悄然松手,在少年的两个呼吸间,喝道,射。
正中靶心。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魏河却想了想,道:“你可以去学剑。”
小黑低头:“我……我没有天赋。”
“学剑不需要天赋。”魏河道,“学剑看的是心底的那点东西。”
刚到他身后的叶穆闻言,撇了撇嘴,心说你倒是不看天赋了哈。
“你来做什么?”
“立雪问你打不打火锅吃。”
“待会儿就去。”魏河看了看学生。
叶穆也看着学生:“别缠着你老师了,放他去吃饭吧。”
小黑紧紧攥着魏河的衣袖,抿着嘴。
叶穆就笑:“你小心点,你老师家中有位悍妇,可别让他看到了。”
好马配好鞍,榻上锦被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