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煮在这些声音里,有一种目眩神迷。
魏河和宣城走进火锅店,魏河看着门口飘扬的“百年老字号”,感慨万分,这“百年”真是一字不假的,只因他们小时候,便喜欢在这家打火锅吃。
百年倏忽而过,几乎化作火锅上沸腾的白烟。
叶穆来接他们上楼,这家火锅号称天下第一锅,声势极大,三层楼灯火通明,而且这家老板有个特点,不做雅致包间,专做人声鼎沸的大厅。
到了四方桌前,立雪已坐在主位,这怎么落座,突然就成了一个问题。
叶穆要和魏河坐在一起,魏河先坐在立雪左边,叶穆立刻挨着,坐在立雪对面。
宣城看着立雪右边空着的位置:“……”
不好,他俩可不能挨在一起坐。
魏河苦心孤诣地推了推叶穆,指着空位说你坐那里。
叶穆挪到了立雪的右边,立刻拽着魏河说你也过来,于是魏河坐到了立雪的对面。
宣城又看着立雪左边空着的位置:“……”
宣城险些不吃了。
最后还是魏河一脚把叶穆踹开,让立雪和宣城对坐。
还是十分诡异的场面。
老板每天现炒的牛油锅底麻辣鲜香,很快就沸腾,雾气升腾起来,遮住四方桌上所有意味不明的视线。
“这家店比以前更吵了。”魏河终于道。
叶穆像聋了一样大喊:“什么?你说什么?”
大厅里的每一桌都吵吵嚷嚷,即使再穿着破烂、意兴阑珊,这么喊了个脸红脖子粗,也成了一件有兴味的事。
冬天已经过了。或者快过了。
只有魏河这一桌,安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宣城自己只是紧盯着立雪的一举一动,一边给魏河涮菜夹菜吃,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
魏河吃得极慢,他本来也几乎不吃这些东西,也没有嘴馋的偏好。但是他被包裹在史无前例的声浪中,令他觉得有些稀奇。
他久居雪山巅,一下界听的是哀鸿遍野,很难听到如此蓬勃、原始、幸福的吵嚷,比锅中的沸水还要再高亢几分。
他被煮在这些声音里,有一种目眩神迷。
他想,有没有白玉京其实不重要,生民都会找到自己的去处,他们顽强地过自己的生活。
叶穆最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你别给小河夹了,他快被你埋起来了。”
“别盯着别人老婆看,”宣城没有好气道,“关你屁事。”
叶穆被噎了一记,喊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挖泥巴!”
“在黑渊里。”立雪突然接话道。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冷笑话。
魏河想起那个光屁股的小孩,悄悄笑了一声。
宣城一时拿不准魏河这一声是不是有嘲讽他的意思,不过他笑了呢,就是好事,管是不是笑他呢。
立雪扎起头发,随口问魏河:“你们初见的时候,他应该很小吧。”
魏河似乎在认真回忆,犹疑道:“……也不算很小吧。”
叶穆笑得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黄色笑话。
“不吃滚蛋。”宣城一脚把叶穆的椅子踢翻。
叶穆当然不至于摔倒,不过椅子翻倒的声音还是引来了一旁食客的注意。
“吃饭呢!有什么说不开的!动手可就不好了哈。”有人拿了几个杯子,硬要叶穆和宣城喝一杯。
他一手搂着宣城一手搂着叶穆,醉醺醺道:
“给哥们儿个面子,来,走一个,走一个,都在酒里了哈,不准打架。”
宣城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空白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给谁个面子?
叶穆只是闻了一下,就皱了皱鼻子:“大哥你这酒也太差了。”
大哥道:“有得喝就不错了!前些年好酒砸的砸,抢的抢……还没有水来得值钱!这都是老子的珍藏了,嗝——”
酒气扑面,叶穆一个拧身,大哥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道怎么就坐回座位上了。
叶穆抖抖衣襟,重新落座,刚一坐下就站起来,兴奋道:“我倒还真有一坛好酒,等着!”
叶穆不待答应就窜了出去。
魏河想到,应该是玉兰树下,那坛埋了快一百年的女儿红。
“他是真爱你。”魏河突然道。
“前尘往事罢了。”立雪夹菜的手一顿,道。
“不,”魏河道,“你走到今天,他仍然在你身边,并不只是为了那些前尘往事,他是真爱你。”
“也只有他肯在你身边。”宣城阴阳怪气道。
立雪静了静:“所以呢?”
“他体谅你的难处,”魏河道,“你从前那样骗我们,叶穆也……没有怎样计较,你也应该体谅体谅他。”
“如何体谅?”立雪道,“我要做的,早已同他分说清楚。他会死在我手里,我也不是没有讲过。”
“这样他还跟着你?”宣城挑起一侧眉毛。
“他想拦我,可他拦不住。”立雪淡淡道,话锋一转,“既然他不在,我便也直接问了,你们下一步去哪里?”
宣城:“你问的太多了。”
立雪:“九九八十一日一过,无名剑一成,天涯海角你们也躲不掉,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们在哪里。”
她问得真诚,好像不是在说要杀掉你们,而是真的有好东西和朋友分享。
宣城的双手已不在桌面上,人声鼎沸中,他的瞳孔缓缓变回红色,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
魏河一心要瞒住凌霜境里的那把无名,因此不敢不接话,又不敢多说。
“四处转转。”魏河道,“本来今天,便是要向你们告别的。”
这时叶穆捧着一坛酒回来了,不由分说地倒了四碗,香气扑鼻。
三人诡异的沉默,叶穆问:“你们刚刚讲什么呢?”
“不重要,”魏河先举碗,“喝吧。”
果然是好酒,入口醇香,顺着喉咙热热地滑下去,舌根还能抿到清淡的余味。
立雪干了,脸上很快有了飞红。
“哪里取来的。”立雪随口道。
“是当年备着娶你的那坛女儿红。”叶穆盯着她喝下去,眼中涌动着看不懂的情绪。
立雪微微一笑:“当真好酒。”
宣城:“我就不喝了。”
叶穆喝得又多又快,一开始还是抱怨教学生那些事,渐渐地醉翁之意不在酒,几乎咽不下到了嘴边的话。
“我们就这样安安宁宁的……不好吗——不好吗?”
魏河也多喝了两碗,借着酒意说出了那句道别。
宣城会意,默默起身去结账,临走还警告地看了立雪一眼。
“他是真爱你。”立雪看着魏河,道。
“是。”魏河道,“我从来都知道。他体谅我的难处。”
“指把你囚禁起来?”
魏河一笑:“我也体谅他的难处。”
叶穆道:“不能不走吗?”
魏河轻轻摇了摇头:“时日无多——”
他突然不往下说了。
叶穆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喝着小时候埋下的女儿红,眼前是他从小到大的兄弟、爱人,他们一起生过,一起死过,为什么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分明想问的,不是魏河走不走。
“就不能不打吗。”他终于问了出来。
他看着魏河和立雪,同样坚决的神情:“难道真的没有,另一条路可走吗?哪怕一丝可能?”
那什么白玉京,他根本不在乎,当不当神仙,他也不在乎,王侯将相,成王败寇,他都经历过了,才知道他只想要现下这种平静的生活,哪怕是经过掩饰的。
“我们真的,要杀了彼此吗?”
他的声音在人群中显得虚无缥缈,可立雪的沉默震耳欲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魏河静静道,他举碗,一饮而尽,“我没有什么要祝的了。”
“好一句没有什么要祝的,”立雪也仰头喝尽,“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宣城再也没有归席,魏河望见他在楼下站着,离灯火稍微远了些,月色深重如同罪孽,他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因而只是静静等着。
魏河过去从背后拉过他的手,宣城握了握他,没有回头:“说完了?”
“嗯。”
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结束了最后的缘分,再相见,必然你死我活。
宣城不说话。
魏河凑上去亲他的耳朵:“表现很好。”
宣城的耳朵抖了抖,如同某种犬科动物。
“酒好喝吗?”宣城顾左右而言他地问。
魏河笑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把口中未全咽下的酒液渡过去。
“你说呢。”
写得我好想吃火锅,毛肚……肥牛……虾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