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不好,你来了一次,就不肯来了。
白虎的视线牢牢锁在他们身上,微微侧了侧身,乐与飞倒提长枪,缓步而出,眼神扫过面前诸人。
她问都不问,只是微微挑眉。
魏河心中暗叹了一声,乐与飞身上战意正炽,想必刚刚正与白虎过招,一人在这十方寒境中,只有手中长枪如火,烧尽无边寂寞。
乐与修是对的,她真的会是最好的白虎神君。
“剑呢?”陆雪窗道。
乐与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冲着乐向庭道:“让你守乐家,你来做什么?”
白虎轻微抖了抖鬃毛,也盯着乐向庭。
乐向庭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兄弟,别在关键时候紧张啊。陆南山心里给他捏把汗,跟我说的时候不是头头是道的?担心她、想追随她,说啊!
乐向庭却单膝跪地,四平八稳道:“擅离职守,请家主责罚。”
陆南山眼前一黑。
乐与飞看着这个藏不住事的青年,一句“别掺和这些,回去”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愿意回去,就留在陆家帮忙。到了一个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回去了。”
乐向庭蓦地抬头:“我等您一起回乐家。”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乐与飞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魏河和宣城,“你们跟我来。”
白虎忠实地拦断了陆雪窗想要跟上的步伐。
陆雪窗:“……”
乐与飞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风雪,到了一处冰崖前,怒极的罡风在四面八方周折,崖底传来绚丽的七色光芒在风中碎成一片一片。
宣城:“……这是在炼剑?”
乐与飞平平道:“你的魂魄很不老实。”
好吧。
“我必须提醒你们,”乐与飞道,“太一的无名剑,要早我们一日炼成。”
“这一日要怎么过,你们想过吗。”
宣城道:“她也未必拿到剑就直接——”
魏河叹息道:“她必定这样。”
“我不相信陆雪窗,”乐与飞道,“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服虔、李达生,他们都远非太一的对手。”
魏河看着她。
“其实我也不相信你们,”乐与飞看了一眼宣城,“你爱人虽有一战之力,却劣迹斑斑。”
“你待如何?”
“可我相信乐与修。”乐与飞道,“他选了你,愿意以死相赠,我也会做到。”
“什么意思?”
“我会拼死一战,不管结果如何。我若身死,你要答应我,照顾乐家。”
魏河听着这突如其来的托孤,竟觉得有些愧怍,等剑成不过八十一日,他去成了个亲,和宣城满天下地游玩,却有人在这冰天雪地中明了死志、不改终身。
宣城显然没良心得多,他搂着魏河:“好说好说。不过你家新神君,看起来不会原谅我们。”
“也许没有新神君了,”乐与飞道,“也许再不会有人飞升,乐家断在我这里,不知道乐与修可曾想过。”
魏河沉默了一会儿:“他会为你骄傲,你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是么?
乐与飞想起自从踏入凌霜境以来,日日罡风为伴。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可此刻又有一点不同。
这是一条再明白不过的不归路。
那日故将军在风雪中抡出一道火弧,忽然被阻了一下,雪花散开又聚集,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
乐与飞想,也许是自己太累了,怎么会看到乐与修。
可她又仿佛听到了乐与修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一句,你长大了。
乐与飞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此地无日无夜无生息,惟有无尽风雪,可就算是幻听,乐与飞也难得地想说两句话。
她想问他,这样做是对的吗。这样四分五裂、颠倒乾坤的世界是他曾预料到的吗。自己这个白虎神君,是他眼中期盼的吗。
她有太多的问题,可还没有出声,乐与修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的雪花中响起,他说,他回答不了。
与飞,你的问题,我已回答不了了。你比我走得更远,不需要听我的话了。
可我只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把白虎给我时,说这乐家是我的,世界是我的,我也是我自己的。
是呀。
可你没说,你早就知道太一是假的,四圣都是一帮混蛋,人人都只相信自己的欲望,白玉京是被欲望铸成的琉璃世界——你早就知道。
是呀。
——可你的双眼中明明都是眷恋,你明知道无法实现,却相信我能做到。
我相信,可你做不到也无所谓,神君啊,这世界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又有什么所谓,你在其中货真价实地活过,你是你自己的,就足矣了。
那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神君呐,你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风声如悠远的叹息,又似雀跃的呼唤,周而复始。乐与飞回头,看到小白在自己身后,站了不知有多久。她摸到自己的脸上有未干的眼泪。
*
“她说她看到了乐与修。”魏河站在黑渊前,突然说。
“她疯了。”宣城道,“乐与修死了多少年了,那个地方没有活人,出现幻觉也正常吧。”
“我倒相信她是真看到了,”魏河一笑,“人穷则返本,她大概是真的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宣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背对着黑渊,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一阵轻风就可以把他吹下去。
“不过她说我劣迹斑斑,你也不反驳一下。”宣城向魏河张开了双臂,是一个敞开怀抱的姿势。
“她没说错。”魏河笑。
宣城:“来吧,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魏河上前两步,抱住宣城,二人瞬间坠落。
黑渊高速地转动着,可其中浩大无涯,看起来竟如同静止。二人一入其中,魏河的心脉就被剧烈地撕扯,他不安地皱眉,忍耐着不发一言。
宣城低头亲平他的眉间,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他身上迸发出来,形成一种温和的保护。
“我住的地方不好,”宣城道,“你来了一次,就不肯来了。”
魏河:“因为把你带走了,也不必再来了。”
黑暗遥遥无止,长得人心惊,魏河连宣城都看不清,只能凭借触感知道,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他依稀记得被太一打落至此时,是痛晕过去了,竟然能坠得这样深。
“宣城。”魏河轻轻喊。
“怎么了?”宣城问。
“没什么,就是……喊喊你。”魏河道,“我怕自己在做梦。”
“想不到你还怕黑,”宣城也轻轻道,“你从没搂我搂得这样紧。”
“这是黑渊,不是怕黑……”
宣城忽地一松手。
魏河:“?!”
魏河还没骂出口,脚已经落在实处。
周遭还是黏腻的黑色,只有一方灵台,在这地下不知几许深的地方,温润地散发着残余的五色神光。
女娲石被取走,这里还有如此充沛的灵力,在神光将灭未灭之处,有无数看不清面孔的魂魄在贴近,祈求得到一点女娲灵力,重塑肉身。
宣城一抖醉当涂,把这些残魂败魄吓退好几丈,开始像模像样地擦灵台。
“欢迎来我家,魏河,坐,你丈母娘实在招待不周。”
“这是黑渊,不是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