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老婆吃了几年素,真当老子是什么大善人了。
魏河抬头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宣城开始打坐,他的法相与黑渊一触即溶,如同插上了某种接口,头顶的黑暗缓慢地旋转着。
茫茫地底,浩浩星空。
“这个地方……这样看其实很像太一殿。”魏河静静道。
“太一也是从这个破地方出去的吧。”宣城道,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宣城微微摇头,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色:“我能感到黑渊与我的联系,但……那似乎是一种怨恨。”
“怨恨?”
“我说不上来,”宣城背后的法相突然猛地一收缩,继而又放大,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一种怨恨……是很多很多种。”
倏然间他的双眼血红,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魏河立刻按住宣城的手,将他从法相中拔出来。
宣城余惊未消,还陷在刚才那种极其怨毒的情绪里。魏河低头,抬起宣城的下巴,吻了上去。
“没事了。醒醒。”
“太危险了,”魏河道,“别这样吓我。”
宣城恢复了一些,笑道:“刚才只是没有准备,这次必定不同。”
“不可啊,小友。”虚空中传来一句老者的话语。
“谁?”宣城立刻拦在魏河身前,“何人鬼鬼祟祟,不敢露面。”
在五色石光芒最黯淡的界限处,一张面孔若隐若现。
“夫子!”魏河喊道,“你怎么……你的头?你的身子呢?”
夫子的头飘在那里,嘴还在一张一合,看起来十分骇人。
“身子嘛,找不到咯。老朽也没有几时好活了。能再见到你,也是命中注定的遭逢。”
魏河一瞬间想起他以太一视角看到的那些事,想起坐而论道不分昼夜,想起大成大败、多成多败,想起太一剑亲自斩下了夫子的头。
“我们带您出去……”魏河伸手。
“不必了,我寿数将近,并没有这种打算了。”夫子说,“不过你……朋友,想要化用黑渊之力,相当危险。”
夫子来得太是时候,魏河将无名剑、女娲石等等,一股脑地都说了,只在说到立雪的时候,顿了顿。
夫子长叹:“我给你送的那卷书,还是晚了一步。”
“是,”魏河道,“怪我没有早日想通。”
“哪里怪你,”宣城道,“烧得连字都看不清了,谁能想到。”
“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夫子悠悠道,“她的本事,就在这些周而又始里。”
“什么意思?”宣城道。
“你的感觉是对的,”夫子对魏河说,“太一殿与黑渊,本就是同根同源,都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些成功之人,被太一吞了;我们这些失败之人,就被黑渊吞了。”
“可这世上,失败之人要比成功多太多了。”魏河道。
夫子微笑点头,那头一上一下的,看着更骇人了。
“同样,人间最美好的那些愿,都在供养白玉京,而那些最恶毒的咒骂,都沉到了黑渊中。”
夫子看了一眼宣城:“你可知道自己吸收的,是多少代人的怨毒。”
宣城却抓住了重点:“我把它们都吸收了,就会强过太一,对吧老头?”
夫子摇头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太一能令时走,亦能令时停——你们不是领教过了吗?”
“毫无办法吗?”
夫子沉吟半晌,脸上的皮又掉了两块:“其实是有的。太一藏于水——水来,土掩。”
“可是,去哪里找土?”魏河急切道。
夫子眉头一松:“愿力。大地上的愿,就是最厚重的土。”
魏河蓦地想起东都之战,他一把木剑能刺穿李潮生的胸膛,靠的就是这些厚重无比的土。
“我着人去办。”宣城立刻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化用黑渊。
“我可以的,”宣城对魏河坚持道,“我并不怕这些。”
“好,”魏河道,“万不可使自己陷入危险……我等你。”
宣城灵台打坐,黑渊立刻扑将过来包裹住了他。魏河在旁护卫,一瞥间看到夫子的头颅已经皮焉不附。
“夫子……”
“识乾坤大,怜草木青。”那近乎剩下骷髅的头颅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太一、女娲石,都是你的百般因果。”
“自在自为永恒……道生天地而生……”
他们说的话,宣城都已听不到了。他正在一团黑暗中踽踽独行,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他的醉当涂在手中,周围的怨灵只是看着他,令人不安地窃窃私语。
他走到黑暗的中心,里面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那双目赤红、魔纹爬满面颊的人回过头来,抖开一把他无比熟悉的剑。
那是入魔的他自己。
“好久不见。”那个“宣城”道,“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娲石。”
宣城定定看着他,没有任何一个字的寒暄,醉当涂已经冲到魔物面前。
“宣城”微微一笑,两把一模一样的醉当涂架在一起,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周围的怨灵轰然吹散。
“你太弱了。”魔物怜悯道,“黑渊用那么多的仇恨养育了你,你却跟着那狗屁女娲石,装起了好人。”
魔物一抖长剑,上面的黑火瞬间窜出,铺满了整个空间。
“废话这么多,在这里待着寂寞死了吧?嫉妒我有老婆?”宣城嘲道。
魔物一记横扫,黑火聚为刀刃,疯狂向宣城射来。醉当涂划过半圆,重重一劈,黑火却如有生命一般,蛇一样缠住了醉当涂,竟分毫动弹不得,下一秒魔物出现在宣城身后,直掏他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宣城一松手,拧身横肘,直接以肉身接了对方一剑,随即一脚将魔物踹了出去。
宣城右臂血流不止,冒出缕缕黑气,肉身的疼痛倒是次要的,只是那怨毒至极的情绪顺着伤口爬向他的心脏,他整个脑海忽然恍惚了一瞬。
这东西太影响人的心智了。
“醉当涂!”宣城喝道。
那传奇宝剑应声而起,一条黑色火龙盘旋而出,与那些缠绕不休的火蛇搅在一起。
魔物从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人间走一趟,只会些花拳绣腿么。”
宣城缓缓走近,对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一拳就揍在脸上,把他打了一个趔趄。
魔物嘻嘻哈哈的,回手就是一剑,宣城完全不躲,不管伤口有多深,拽住魔物的胳膊,一用力便将其活生生撕下来。
拳拳到肉,宣城抓住的对手,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一瞬间血光四溅,五马分尸。
魔物尖叫着大笑,身体的部位转瞬便愈合,宣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却冒着骇人的黑气,魔物眼中精光一闪。
魔物抖开长剑,宣城赤手空拳,丝毫不惧,脸上也爬上了丝丝魔纹:“陪我老婆吃了几年素,真当老子是什么大善人了。”
魔物哈哈大笑起来:“对,就是这样!披什么人皮呢,给我——留下吧!永远——留下吧!”
周围的怨灵如同得了命令一般,疯狂涌入到宣城身体里。
宣城看着对方,微微挑眉,挑衅地笑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阻拦,有多少,他便吸收多少。
与此同时,他的丹田中浮现出一个火轮,炼化一切怨恨,那是极致的法相,永生不息、周而又始的火焰。
宣城任由它们吞噬他,任由自己的脑中充满了所有咒骂和怨恨,任由双眼再看不清前路,任由魔纹比对面的魔物还要满、还要密集。
他不怕坠入深渊,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永不熄灭的烟火人间。
他的人间对他说,他在等他。
他就一定会清醒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