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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镇岳已经对他们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开始觉得无奈而不是害怕了,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夫妻俩可真是......”
对方一脸不知所措:“啊?”
林青河问道:“为什么门开不了?你知道什么吗?”
“今天是我的受刑日。只有我受完刑,门才会开。”
“王忠跳海了,你知道吗?”
“不必担心他,他还会回来的。”
说完,王魁转身走到海神爷的神像面前,有些艰难地跪了下来。
林青河看着王魁的动作姿势,总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
桌角边掉落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写了些字,林青河捡了起来,看内容,应该是敫桂英写的。
“日日捏针,等、等、等
倚窗望月,念、念、念
闭门盼郎,熬、熬、熬
盼来你一纸休书,熬来这几行冷字。
这一年间,那些王公贵族变着法子要和妈妈出大价钱买我,我怕,我骂,我厌。在那些人眼里,我不过是个稀奇一时的花草玩意儿,过了劲头就扔在一旁。可你不同,你说,我是你的妻。
可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命,我的下场,对吗?”
“你什么都忘了,为了权力地位什么都不顾了,你负了我,合该付出些代价。”
按故事进程看,是她收到王魁送来的休书之后写下的。笔墨太过用力以至于洇透了纸面,一字一句都在控诉悲泣她的痛苦与不甘。
面前的供案上平放着一把琴,应该就是敫桂英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了。
只是,琴上面的七根琴弦全都不见了。
林青河问道:“那些琴弦呢?”
王魁愣住了,没有回答。
谷丰大着胆子说:“会不会是人家要跟他恩断义绝,把琴弦都拔了?”
周镇岳点点头:“有可能。”
他又问道:“受刑日是什么?”
王魁颤抖着说:“我做错了事,所以要、要接受刑罚。”
“因为你害你的忠仆发妻先后纵海而亡?”
王魁魔怔了似的不停磕头,磕到地面石砖都发出“砰砰”的响声:“是,我是罪人,我害死了他们,我有罪。我应该被千刀万剐,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惩罚,报应,会是什么样子?
周镇岳又问:“是谁要给你上刑?”
“自然是判官小鬼。”
谷丰撇撇嘴:“哪有那些东西啊。”
王魁双目惊恐,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前方:“他们一直在那里啊,你们没看到吗?”
可前面只有一尊神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谷丰抓紧周镇岳的胳膊,声音都变了:“他们……哪有他们啊、不就咱们几个人吗?”
怕什么来什么,突然从某个黑暗的虚空窜出来几条细绳,不等人反应过来,就把他们几个人都绑了个严严实实。
“诶诶诶!干什么这是!你们这样是犯法的知道吗!”
“岳哥救我!”
林青河低头仔细一看,绑着他们的正是琴弦。
周镇岳用力挣脱但那弦纹丝未动:“我也得能救得了啊。”
没办法,作为“大哥”,一个真比他年纪小,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小,他只好抬头挺胸担起当大哥的觉悟,安慰他们:“先别挣扎,小心受伤,别怕,有事儿让他们先冲我来!”
林青河抬头看着上方呈五马分尸状被高高吊起的王魁,说:“好像不是冲咱们来的。”
王魁恐惧的叫喊声回荡在整个屋里:“我该死!我不该利欲熏心,我不该伤害桂英,求海神爷饶命啊……”
“啊”字尾音还未结束,他的脖子就被琴弦紧紧缠绕,呼吸困难到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瞬时屋外雷声大作,海风呼啸着,撕心裂肺地哭嚎着,那声音仿佛近在眼前,分不清到底是海风,还是人。
谷丰惊叫大喊:“水!发大水了!”
不知道什么地方破了个大洞,不断有海水涌进屋子里,说话间竟越涨越高,一直到了膝盖的位置,不出五分钟就会将他们淹没。
周镇岳用力地挣脱,但那琴弦把他们的身体、胳膊、双脚都绑得严严实实,丝毫动弹不得。
而此时,王魁的脖子被琴弦缠绕到了极限,居然被切割了下来,他的头颅和四肢先后从空中“咚”的几声掉进水里,激起一片浪花。
谷丰惊恐地喊道:“头!他的头!”
林青河说道:“别管他了,快看看哪边有口子能出去!”
他们仨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周镇岳艰难地挪动脚步:“我去那边找找,你们俩就在这儿待着,找到了我喊你们!”
这样挪着走实在太慢,等找到出口水就要淹到头了。周镇岳看好位置,纵身一跃,跳到了左前方的屋柱旁,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窗户,周镇岳回头对他们说:“这边!窗户是破的,应该能撞开!”
水已经升到了他的大腿,他想一步跳到离窗户近点的位置,可水太深,而水下的阻力也太大,周镇岳步子一滑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倒进了水里!
林青河焦急喊道:“周镇岳!”
“岳哥!!”
不久,周镇岳的身体慢慢从水底横着浮了上来,眼睛紧闭着,看到这幅骇人场景,谷丰彻底崩溃,哭喊道:“岳哥!!!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啊!”
林青河深呼吸一口气,对着谷丰大声喊道:“没死呢别哭丧!”
接着,一具驮着背的无头男尸把周镇岳的身体顶了起来,让他不至于被水完全淹没。
可水已经蔓延到了他们的胸口,来不及了。
林青河慢慢感受着海水一层层逐渐淹没他的脸,呼吸被迫慢慢停滞,直到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失去全部意识。
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很安静,如同他每一个自己熬过的无声夜晚。
他曾经想过,他的人生,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呢?他这个人,有什么存在的必要理由吗?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他的生活就像走进了地窖,走进了阴冷又暗无天日的每一刻、每一天、每一年。可他偏偏靠着这两个疑问一直拖到了现在,不知道该说自己淡然,还是对生死太无谓。
他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只是得过且过地告诉自己,就当作一场游戏,体验过就好,不必纠结体验本身。
林青河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在想,如果他人生的最后一刻是这样的结果,仅仅是这样仓促地死去,没有遗言,有也没人需要听,没有人记得他,他只能一个人赤条条地离开人世。
说不上遗憾,毕竟他只是个孤儿。
那,就这样吧。